歇腳棚那邊的訊息送回時，天還冇黑。
齊旻正坐在白石小集外臨時借下的後院裡，看人把北岸到白石這一段新補進圖上。
來回話的是盯北堤茶棚的人。
“人碰上了小貨擔。”
“冇求人捎腳。”
“先拿了草鞋和爛繩去認賬，後頭替那挑擔的拎了一隻小布袋，跟了半程。過茶棚時答的是臨時跑活的，話不多，也冇亂看。到了白石集外，自己下了。”
蘭岫先問：“進集冇有？”
“冇見從正口進。”
回話人答。
“隻見她繞去了西邊破棚那片。”
沈既白站在一旁，聽到這裡便道：“果然。她借的是半程，不是整段。”
齊旻冇出聲。
可他心裡也是這個判斷。
若她是真慌到隻求快，聽見白石小集這條路時，便會一頭跟著小貨擔紮進正口。可她冇有。她先在北堤歇腳棚外試眼，再拿草鞋、爛繩去換順手，借到了路，也隻借到集外。
到了地方，她立刻落地。
這不是膽小。
是她知道，一副貨擔隻能替她遮半程。
再往裡走，殼就薄了。
齊旻看著圖上那條北堤，忽然道：“舊草鞋呢？”
回話人一愣，忙道：“多半留在那貨擔上了。那人嫌不值錢，隻收了爛繩和草鞋。”
“那便是又脫掉一層了。”
齊旻聲音很平。
屋裡幾個人卻都聽得後背發緊。
因為到了這一步，他追的已不是她人走到哪兒，而是她又丟下了什麼，又準備換成什麼。
橋前，她棄了順路的大車。
橋後，她棄了簍。
北岸，她換了草鞋。
到了白石外，她又把那雙舊草鞋和爛繩認進了貨擔。
每脫一層，她便更像當地人一點。
沈既白低聲道：“她若冇從正口進，今夜多半也不會住正口客棧。”
“當然不會。”
齊旻抬眼。
“正口客棧問來路，集外散攤認生臉。她既在白石外落地，便會先找能碰半日活、能喝一口熱水、又不用往賬上落名字的小口子。”
蘭岫道：“西邊破棚？”
“不隻。”
齊旻把筆尖沿著白石外那圈亂棚慢慢劃過去。
“補簍的，剪麻的，磨豆的，堆炭的，都算。”
“她白日剛借過曬魚棚，後頭最順手的，還是這種不問出身、隻看手上能不能幫半陣的小活。”
說完，他忽又停住。
“還有夜路。”
沈既白看他：“你猜她今晚會繼續動？”
“若隻躲一夜，她就不必費勁繞開正口。”
齊旻道。
“她繞開，便說明她知道白石不能留。”
他比誰都清楚她。
她不是那種一口氣跑出幾十裡便會鬆下來的人。她越知道後頭有人追，越不會在明眼能搜到的地方歇住。白石小集這種地界，外頭雜，裡頭卻有門有口。一旦住下，第二日便是甕。
所以她今夜多半還會往下換。
換到炭棚，換到西閘，換到能帶她出白石外圈的慢車、碎貨和夜路。
蘭岫聽到這裡，臉色一變：“那要不要先把西閘收緊？”
“彆收太緊。”
齊旻筆尖一點，落在西邊那處閘口邊。
“隻盯三樣。”
“一是傍晚後臨時多出來的婦人。”
“二是帶舊網兜、卻不像真來賣魚賣簍的。”
“三是隻問順路、不問住處的。”
他話說得很細，也很冷。
因為他知道，她如今最怕的不是冇路，是路太大。她一定會挑那種能帶她出半程、卻不必把自己整個交出去的口子。
這樣的人，最容易在夜路前再借一次差事。
正說著，外頭又有人快步進來，遞上一句新訊息：“白石西邊破棚那片，有人見過一個背舊網兜、剪過麻袋的婦人。隻待了半日，後頭像是拿了一卷補底麻，往西閘去了。”
這下連蘭岫都不說話了。
因為每一步都對上了。
她冇進正口。
她在集外先借腳。
借完腳，又借差事。
齊旻看著圖，半晌才道：“把西閘外能睡人的地方先記上。”
“炭棚、舊倉、土地祠、磨坊後屋。”
“不要驚人。”
“隻記，誰家今晚若多出一個不肯久說來路、卻又肯替人做半陣活的婦人。”
命令落下去，屋裡的人都動了。
齊旻卻冇起身。
他指尖還停在白石外西閘那處。
他知道，自己這次追到的，不是整段路。
隻是一段半程。
半程裡，她把舊草鞋和爛繩都扔給了他看。
後頭那半程，她還會再換。
而他要趕在她換成下一張臉之前，把這條線重新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