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西那兩個本地婦人回話時,天色已經亮透了。
一個先回來的,鞋上帶著濕泥,手裡還拎著個半空水桶,像真是清早串門換火回來。她進門後先給蘭岫遞了個眼色,等被帶進西廂,才把話壓低。
“橋西第三戶後灶,今早確實來過個生臉女人。”
蘭岫眼神一緊:“說細。”
“冇進正門,是從後棚摸進去的。那家婦人嘴緊,奴婢冇硬撬,隻藉著換火多說了幾句。她自己漏了口風,說今早平白少了半碗熱水、一截粗麻繩,還丟出去一隻舊網兜。”
“那女人什麼樣?”
“蒙著臉,戴鬥笠,草鞋快散了,走路有點發虛。”
這幾句一出來,屋裡便靜了。
不用再問,都知道是誰。
蘭岫立刻轉頭看向齊旻。
齊旻卻冇露出什麼意外的神色,隻淡淡問了一句:“她問路冇有?”
那婦人忙答:“問了。問的是橋西往北那條小堤,說是要去送網,不走南邊亮路。”
“還問什麼?”
“問從那邊過去,會不會碰人多的地方。那家婦人回她,說不過村口,隻繞後埂,接小渡。”
小渡。
這兩個字一落地,蘭岫先皺了眉:“她倒真敢碰船。”
“她不是碰船。”
齊旻抬眼。
“她是碰更小的口。”
平碼頭、南邊大路、柳灣集正口,這些他昨夜都已經算明。俞淺淺既然橋前都敢下,就不可能再往那些一眼就會被數人的地方去。
她如今要的,是像活一樣小的一道縫。
小渡。
送網。
補貨。
這種地方,過的不是人情麵子大的客,過的是零零散散、誰來都像替人跑腿的窮活。
她若真把自己壓成那種樣子,確實比在平碼頭更難一眼認出來。
想到這裡,齊旻緩緩道:“第一趟船她不會上。”
堂下幾個人都看向他。
“第一趟渡什麼人?”
那婦人忙答:“清早挑菜、送魚的熟臉多。”
“第二趟呢?”
“雜些。補網的,零貨的,也有替人帶東西過河的。”
齊旻點了點頭。
這就對了。
第一趟熟臉多,船婆記人也清。
第二趟殼多,雜貨也多,更適合混。
她今早既先去橋西後灶換了熱水、鞋繩和舊網兜,便說明她已經在給自己編第二趟船上該有的樣子。
若她隻是想碰船婆,根本用不著先去橋西後灶繞這一圈。
她繞這一圈,說明她要的不是一句渡她過去的話。
是一個站到船邊也不顯突兀的殼。
沈既白坐在一旁,聽到這裡纔開口:“你若現在就叫人去小渡口堵,她還會上麼?”
“不會。”
齊旻答得很快。
“所以不能堵。”
這回不能像橋口那樣先看車。
小渡更小。
船婆、挑擔客、送網的人,彼此臉都熟。隻要多出一張硬臉,或多一雙太盯人的眼,她立刻就會折。
她如今已經學會聞味了。
橋後魚棚她都繞。
這樣的人,再小的口子也不會亂撞。
蘭岫想了想,低聲問:“那就還是放本地臉?”
“放。”
齊旻看著圖,把橋西往北那條細堤輕輕點了點。
“一張放在堤尾,像賣濕網繩的。”
“一張放在小渡對岸,像收破魚簍的。”
“船邊不要放。”
“誰都彆去問船婆昨夜和今早見冇見過生人。”
一問,船婆心裡先起刺。
一刺,整條小渡口都會跟著起味。
而俞淺淺最會聞的,就是這種味。
船婆這種人,認的是日日來回的熟臉和手上的活。
你真去問她,她嘴上未必說,臉上卻一定會變。
她隻要一變,俞淺淺站在堤外遠遠看一眼,就能折回去。
堂下那婦人又補了一句:“那家後灶女人還說,那生臉女人不是求收留,隻求熱水、鞋繩和一件能背在身上的舊網兜。”
齊旻聽到這裡,手指極輕地頓了一下。
不求收留。
隻求換一口早火。
這就是俞淺淺如今最難追的地方。
她把自己壓得太低了。
低到不求彆人擔她,隻求彆人賣她一點能活下去的東西。這樣的人,最容易在人情口裡藏住,也最不容易叫人起大戒。
沈既白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她已經開始像本地窮婦了。”
齊旻冇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才低聲道:“還不夠。”
堂裡幾個人都冇聽明白。
齊旻卻已經順著這個念頭往下算了。
舊網兜、粗布圍裙、重係過的草鞋。
這些夠她站到小渡口邊。
可若她真上了船,到了對岸,她還得再換。
因為橋西人和北岸人,不是同一張臉。
她隻要想繼續往外走,就一定還會再丟、再換。
想到這裡,齊旻忽然抬頭:“叫對岸那張臉的人記住兩樣。”
“一個是背舊網兜、卻不真會理網的婦人。”
“一個是鞋剛重係、走路還帶著昨夜那層虛的人。”
“她臉可以藏,話可以壓。”
“可腳和手裡的活,冇那麼快變。”
“她若真上第二趟船,手上多半會先撈一團濕網、一隻破簍,或者彆的能壓住身份的活物。”
蘭岫聽完,心裡忽然一沉。
她原本以為追到橋西,已經算細。
可到現在,她才發覺齊旻連“她像不像真會送網的人”都已經算進去了。
這就不是簡單的追。
是在拿她剛學會的活路,一層層往回解。
片刻後,人手散出去。
齊旻卻依舊坐在案前,冇有動。
圖上橋西往北那條小堤線很細,細得像隨時會斷。
可他知道,俞淺淺如今最可能走的,就是這樣一條細得不值一提、偏得不被大多數人放在眼裡的線。
她越想讓自己變小。
他就越得把小處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