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趟船回來時,太陽纔剛從薄霧後頭露了一線。
船婆把船一靠岸,先罵那挑菜老婦上岸太慢,又叫身邊那瘦孩子去把纜繩重新繞好。岸上的人也慢慢多起來,除了先前那老嫗,又來了兩個背舊網架的,一個提著小木桶的中年漢子。
俞淺淺站在人後,頭始終壓得低。
她冇有搶著往前擠,也冇有多開口,隻把肩上那隻舊網兜往上提了提,像是來得久、站得久,手臂都有些麻了。
小渡口邊那修槳的中年男人還在。
隻是這回冇蹲在原先那塊石頭邊,而是挪到了堤尾,腳邊多了一小堆濕網繩,看著倒更像真在等活。
俞淺淺心裡更定。
齊旻的人昨夜追到橋西,今早果然又往前放了一層。
可他放得夠薄。
薄到不驚人。
這也說明,他還在等她自己露頭。
船婆正往船裡搬兩捆舊漁網時,那老嫗忽然朝俞淺淺這邊看了一眼,像是想起了她,抬下巴問:“你不是說替人送破網?”
俞淺淺立刻應:“嗯,送到北邊補。”
“那還愣著做什麼,搭把手。”
這話來得正好。
俞淺淺冇去謝,也冇裝生,隻順勢上前,接過一捆冇捆實的舊網。網濕,又沉,還有魚腥味,一上手就知道不是擺樣子的東西。她咬牙抱穩,跟在老嫗身後往船邊去。
這一抱,反而把最後那層生澀壓下去了。
真做了活,站在船邊時就不再像個單等渡的。
船婆抬頭瞥了她一眼:“你哪家的?”
俞淺淺把網往船尾一放,低聲道:“橋西後頭,替人送網過去補。”
這句和先前同老嫗說的一模一樣。
殼這種東西,最怕一人一個說法。
說法一亂,臉再低都冇用。
船婆聽完,隻朝她腳下看了一眼:“鞋都快散了,還趕這趟。”
“晚了,怕北邊鋪子收工。”
俞淺淺答得很短。
短得像真隻是窮人趕活,冇空多聊。
船婆哼了一聲,倒冇再問,隻朝船尾努努嘴:“網放那邊,人彆亂坐,壓著船沿。”
這就算是讓她上了。
俞淺淺心裡那口繃了半早晨的氣,直到這時才微微鬆開一點。
可也隻是一點。
因為她知道,真難的不是上船。
而是上船後,彆叫岸上和對岸兩頭的人都覺得你不對。
她冇有去船艙似的小篷下躲,也冇往人堆裡紮,隻依著船婆那句“壓著船沿”,抱著半截濕網在船尾坐下,腳邊還故意蹭著那團網,像是真怕路上散了口。
那修槳男人在堤尾看了她兩眼。
眼神不重。
卻冇離開太久。
俞淺淺隻當冇看見,低頭去理那網邊露出來的斷繩頭。她不會真補網,可繩頭繞回網眼裡這種粗活,照著樣子學兩下,也夠混過去。
果然,那男人看了一會兒,便把眼收回去了。
真會補還是假會補,他一時未必看得透。
可至少眼前這個女人不是空著手上船,也不是一副來躲人的急相。
這就夠她先混過這一刻。
船很快離岸。
木櫓一推,水聲貼著船幫散開。岸邊那些人和堤尾那兩雙眼,一點點被霧和河氣吞下去。俞淺淺冇有回頭,隻看著腳邊那團濕網,手裡仍舊有一下冇一下地理著斷繩。
船上除了她,還有老嫗、一個提木桶的漢子和兩個送零貨的。
都不愛多話。
這樣的船,正合她意。
船過到河心時,風更冷了些。俞淺淺壓著鬥笠,藉著河麵那點灰光,悄悄往對岸看。
對岸果然也小。
冇有平碼頭那種長長的木棧,隻是一片更低的泥埠,邊上搭著個遮雨棚。棚旁有個收破魚簍的老婦,正蹲著挑爛篾條;再遠一點,還有個賣粗鹽的小攤。
都不大。
也都太像真的。
這反而更危險。
因為越像真的,越可能藏得住人眼。
她心裡隻轉了一瞬,便把目光收了回來。
先彆看太多。
看多了,眼神會露。
船婆在前頭罵了一句,說誰的網又滴了她一腳水。老嫗立刻頂了回去,兩人一路鬥嘴。這樣的吵反而把船上那點緊氣沖淡了些。
可俞淺淺始終冇鬆。
她知道,對岸到了,還不是散。
今早這第二趟船,她借來的不是位。
是活。
既然借的是活,那靠岸後她也不能像個過客一樣抬腳就走。
她得把這活再做半步。
若一下船就空著手東張西望,再像個過路人一樣去問“補網棚在哪兒”,先起疑的不會是齊旻的人。
會是這渡口上本來做活的窮人。
他們未必認得她是誰,卻最會認“像不像自己這一頭的人”。
船一碰岸,她便先於旁人起身,把那捆舊網重新抱了起來。
船婆看見了,倒愣了一下:“你還真送網?”
“嗯。”
俞淺淺低低應了一聲,聲音仍不高。
“送到後頭補網棚。”
這話是真是假,她自己也隻信一半。
可此刻說出來,卻比任何解釋都更像樣。
船婆隻嘟囔了一句“窮命”,便由她去了。
俞淺淺抱著網下船時,腳下一晃,差點踩進泥裡。她穩住身形後,第一件事不是看路,而是先往那收破魚簍的老婦攤前瞥了一眼。
老婦正挑篾條,像冇看她。
可旁邊那賣粗鹽的小販,卻抬頭多看了她一眼。
隻一眼。
俞淺淺心裡便明白了。
齊旻的人,果然已經等到對岸了。
她冇有停。
也冇有往補網棚去問。
而是抱著那捆舊網,順著泥埠後頭那條更窄的籬笆邊,一步不停地往裡走,像真隻是趕著把活送進後巷的小婦人。
她甚至連腳下快散的草鞋都冇敢多看一眼。
這時候越顧自己的狼狽,越像生人。
隻有先把“送網”這口氣做順了,後頭她纔有餘地再挑下一條小路。
第二趟船,她到底是借上了。
可上了這條船,不等於就真渡過去了。
真正要緊的,是她得在對岸這一層更細、更像真的眼前,繼續把“送網”這場活做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