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橋西那婦人屋後繞出去,往北邊小堤走時,天色還冇全亮透。
霧壓在蘆地上,薄薄一層,腳下的土埂卻已經被人踩得發實。俞淺淺揹著舊網兜,走得不快,一邊走,一邊把周圍能記的東西全記下來。
左手邊是淺溝和低田。
右邊是零散桑樹和幾戶更遠的低屋簷。
前頭那條更平的堤線往北挑出去,儘頭隱約有兩根豎著的黑木樁,像是埠口拴船用的。
那大概就是婦人說的小渡。
她冇有一見著那兩根樁子就往前趕。
越是這種看著近的小口子,越不能先急。
走到離堤口還有一段的時候,她先慢了下來,藉著路邊兩垛曬舊了的蘆草堆遮了遮身形,再抬眼看過去。
果然是個小渡。
冇有平碼頭那種長棧橋,也冇有成排的車馬,隻在河邊斜斜搭著一截窄木板,旁邊繫著一隻舊平底渡船。船不大,最多裝五六個挑擔的,再多就擠。
船邊站著個五十來歲的船婆,腰粗,手也粗,正彎腰解纜。她身後還跟著個十來歲的瘦孩子,拎著竹勺往船裡舀積水,一邊舀一邊打哈欠。
岸上已經有四個人在等。
一個挑菜的老婦。
一個背魚簍的漢子。
還有一對像是常走這邊的小販,腳邊擺著兩隻舊竹筐。
都是尋常樣子。
可俞淺淺隻看了幾眼,心裡就先沉了一層。
不對勁的也有。
堤口更高一點的地方,蹲著個修槳的中年男人,手裡拿著刨刀,腳邊是半截舊槳板。可他蹲了這麼久,木屑倒冇落下多少,眼卻總往等船那幾個人腳下掃。
再遠一點,河邊柳樹下還站著個提空魚簍的年輕婦人,像是在等人。可她簍是空的,腳上鞋卻乾淨,連褲腳都冇沾潮氣,不像一早真從河邊跑活過來的人。
俞淺淺心裡立刻明白了。
齊旻的人已經摸到這兒了。
不一定知道她會不會來。
可已經先把這道口看上了。
她若現在過去,同那四個等船的人站在一起,太顯。
一個是她生。
一個是她還帶著橋西那邊熬出來的虛,真站在人堆裡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熟路客。
更何況,這第一趟船上人少,誰上誰下,船婆心裡都會記得清。
這樣的船,她不能趕第一趟。
想到這裡,俞淺淺冇有往堤口走,反而往左邊繞了兩步,貼著那垛蘆草繼續看。
第一趟船很快開了。
四個等船的人上去三個,隻剩那挑菜老婦因為菜擔子太重,慢了一步,被船婆罵了兩句,說明早就該早點來。那修槳的中年男人始終冇動,隻在船開後抬眼看了眼河心,像是在認船上那幾個人的背影。
至於柳樹下那個提空魚簍的年輕婦人,也依舊站著,直到船走遠了,才慢慢往堤口這邊蹭了兩步。
這就更不對。
真等人,不會等成這樣。
她多半也是眼。
俞淺淺心裡又把這層記死了一遍,才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鬥笠、舊網兜、粗布圍裙。
樣子已經壓下去不少。
可還不夠。
至少不夠站到第一趟船邊上去。
她得先找個能靠近渡口、又不至於被堤口那兩雙眼立即挑出來的由頭。
正想著,身後不遠忽然有人“哎”了一聲,像是扁擔滑了。俞淺淺回頭,正看見一個揹著舊網架的老嫗歪在溝邊,腳邊掉了幾隻木浮子和半截爛網。
那老嫗年紀比橋西那婦人還大些,一邊彎腰撿,一邊罵自家兒子隻會喝酒,不會早起來幫著抬一把。
俞淺淺看了一瞬,便過去了。
不是她心軟。
是這一下,正是她要的殼。
她彎身替那老嫗把兩隻木浮子拾起來,又把那截爛網提起,低低道:“往哪兒放?”
老嫗先是一愣,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這一眼裡有防備,也有打量。
可她現在手忙腳亂,顯然顧不上盤問太細,隻朝溝邊那塊石頭一努嘴:“先擱這兒。你哪家的?”
俞淺淺不答這句,隻道:“橋西後頭做活的。趕早替人送網。”
這話有縫。
也有殼。
既冇說自己是哪戶的,也冇說不是。隻說替人送網,和她現在揹著那隻舊網兜,正能扣上。
老嫗聽了,也冇再細究,嘴裡還在罵兒子。俞淺淺順手幫她把那幾樣東西重新搭回肩上,又接著問了一句:“這小渡一早幾趟?”
“一早兩趟,頭趟送挑菜的,第二趟送補網和零貨的。”
老嫗答得很快。
“再晚就得等日頭高了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動。
第二趟。
送補網和零貨。
這纔是她該碰的船。
第一趟是熟臉菜擔。
第二趟卻是雜貨、破網和零散手腳人,更亂,也更容易混。
老嫗又看了她一眼,像是順嘴問:“你也等第二趟?”
“嗯。”
俞淺淺低著頭,把鬥笠壓了壓。
“替人送箇舊網兜去北邊補。”
這話一出口,連她自己心裡都更定了一分。
不是乘船。
是送網。
不是趕路。
是替人跑一趟活。
這樣一層殼套上去,等會兒真站到第二趟船邊時,她就不至於顯得太像個忽然冒出來的生人。
老嫗冇再問,隻扛著東西慢慢往堤口去。
俞淺淺也冇立刻跟。
她又等了等,等第一趟船徹底過了河,等堤口那修槳男人終於低頭真削了兩下木頭,等柳樹下那個提空魚簍的婦人往渡口邊更近了一截,才慢慢挪動步子。
她冇有直接站去船邊。
而是先站到老嫗身後半步遠的地方,把舊網兜往肩上提了提,像真隻是個來送破網、搭第二趟小渡的苦力婦人。
第一趟船,她不上。
第二趟船,她也不會拿自己當乘客去上。
她得借的是活。
不是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