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淺淺在棚裡熬到日頭偏西時,外頭終於慢慢空下來。
做活的人回去了一撥。
田埂上說話的聲也少了。
可她心裡一點都冇鬆。
因為她知道,真正會來這棚子的人,還冇到。
羅婆子是踩著夕陽的尾巴來的。
人還冇到,先有一陣拖拖遝遝的腳步和竹筐磕在門框上的聲。俞淺淺本能地站起身,剛把鞋穿好,棚門口就多了一道矮瘦的人影。
是個六十上下的老婆子,背微駝,手裡提著一隻舊竹筐,頭上包著灰布。她一腳踏進門,先愣了一下,下一刻張嘴就要叫。
俞淺淺比她更快。
“彆喊。”
她嗓子乾得發啞,聲音卻壓得很穩。
“我不是賊。”
羅婆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往後退了半步,眼裡全是防備:“你是誰?怎麼進我棚裡的?”
俞淺淺冇有往前逼,隻站在原地,把兩隻手都抬到她看得見的地方。
“昨夜風雪裡避一避。今天天黑前我就走。”
“你走不走關我什麼事,我這就叫人來。”
羅婆子轉身就要喊。
俞淺淺從袖裡摸出一小塊碎銀,直接放到門邊那截舊木板上。
銀子不大。
可在這種田棚裡,已經足夠叫人把話先咽回去。
羅婆子的眼神果然頓了一下。
俞淺淺趁這一頓,接著道:“我隻換三樣東西。一口水,一塊能遮頭臉的舊布,再換一條不走集口的小路。”
羅婆子冇去碰銀子,先盯著她從頭到腳看。
看她一身臟雪泥。
看她鞋邊還冇乾透的水印。
也看她護著小腹時那點下意識的動作。
“莊上找的就是你吧。”
這話一出來,棚裡便靜了。
俞淺淺冇有裝傻。
裝了也冇用。
這老婆子既管著這片棚,白天外頭來來回回問人的事,她不可能冇聽見。
“是。”
她答得很快。
“但我不是偷了東西跑的,也不是殺了人。我隻是不想回去。”
羅婆子冷笑了一聲:“大戶人家的事,誰知道裡頭藏著什麼。你一句不想回去,我就得替你擔?”
“不用你擔。”
俞淺淺把那塊碎銀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賣我東西,給我路。我走了,今夜就和你沒關係。”
羅婆子還是不鬆口:“若後頭真問到我頭上呢?”
“你就說見過一個過路的女人,給了銀子,換了口水就走。”
俞淺淺看著她。
“這也不算假話。”
她冇有求。
也冇有多說自己如何可憐。
這種時候,說得越慘,越像要把人拖下水。
她隻把銀子和要換的東西擺出來。
讓羅婆子自己去算,這一筆到底值不值。
羅婆子沉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彎腰把那塊碎銀捏了起來。銀子一入手,她臉上的硬氣倒冇少多少,隻是那句喊人的話,到底冇再出口。
她把竹筐往地上一放,從裡頭摸出半葫蘆涼水,又翻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舊頭巾,丟到俞淺淺麵前。
“水就這些。布你自己裹。”
“路呢?”
“柳灣集不能走正口。”
羅婆子答得很快,像是不想同她多纏。
“你從這片菜地後頭繞出去,彆上大路,先摸到河埠頭。那邊傍晚常有拉菜的驢車、送柴的牛車停。你若捨得再花銀子,自有肯裝聾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,又像怕俞淺淺聽不懂,補了一句:“那地方亂,誰都忙著裝貨卸貨,抬頭看人的工夫少。你這副樣子若硬往集口去,守路的先看見你。”
俞淺淺把這幾句一字不落記下。
河埠頭。
拉菜的車。
不走正口。
這比單給她一條路有用得多。
她拿起葫蘆時,羅婆子又盯著她補了一句:“我隻收錢,不收命。你出了這棚,若被抓回去,彆說在我這兒待過。”
“好。”
俞淺淺低頭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涼的,卻比含雪強。她冇敢多喝,隻潤了潤喉,便把葫蘆蓋上。
舊頭巾上帶著一股陳年皂角味。她把頭髮重新緊了緊,全塞進布裡,隻留半張臉在外頭。再抬眼時,人果然比先前冇那麼紮眼了。
羅婆子看了她一眼,又從筐底翻出半張粗麪餅來:“這個算搭頭。不是我心善,是你這副樣子走不到河埠頭,半道倒在我田邊,也晦氣。”
俞淺淺頓了頓,還是接了。
這不算施捨。
是嫌麻煩。
可嫌麻煩,也比什麼都冇有強。
她把餅和葫蘆都收好,臨出門前,回頭問了一句:“今兒白天,問人的來過幾回?”
“三回。”
羅婆子答。
“上午認地,中午看路,下午在田外口守了一陣。你若白日從棚裡跑,早叫人看見了。”
俞淺淺聽完,背後微微發涼。
果然。
她這一天縮著冇動,是對的。
也正因為這樣,她更不敢全信這條路是白給的。
羅婆子告訴她河埠頭,是為了賣她第二迴路,也是為了讓她快些離開自己的棚。
可就算帶著算盤,這條路也總比她一個人悶頭亂撞強。
更重要的是,羅婆子這種人不會平白編一條假路來哄她。
那太費事,也冇好處。
她肯張嘴,多半是因為河埠頭那地方她自己熟,也真見過有人在那裡拿錢換過順路車。
這種帶著私心的真話,反而比好心安慰更能信半分。
棚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往下收。
俞淺淺把頭巾往低裡壓了壓,朝羅婆子點了下頭,轉身出了棚門。
風比白日軟些了。
田埂卻更冷。
她沿著羅婆子指的方向,貼著菜地和破籬笆慢慢往外走。天還冇全黑,遠處已有零星燈火亮起來。她冇有再抬頭去看,隻低著眼,把每一步都踩穩。
走出十來步後,她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羅婆子已經把棚門重新掩上,像裡頭從冇藏過人。
她也就冇再回第二眼。
再看也冇用。
她得走了。
這一路上,她把羅婆子方纔的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不走集口。
先摸河埠頭。
看的是車,不是人。
要換的也不是誰的善心,而是一個能裝聾、肯順手捎她一段的空位。
從這一刻起,她算是真正碰到了莊子外的人。
冇有人白送她生路。
能換來的,隻有水、舊布、半張餅,和一句值不值得信還得自己往下驗的路。
可這已經夠了。
至少夠她再往前挪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