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後第一撥回來的，是順舊炭道下去的人。
人冇帶回來。
隻帶回來一句話。
“腳印到溪邊斷了。”
齊旻聽見時，正坐在西廂的小案前。案上鋪著的是莊頭連夜畫出來的一張粗地圖，西邊的坡、舊炭道、小河橋、柳灣集和幾處散村都圈在上頭，線亂得很，像誰半夜裡被風逼著胡亂劃出來的。
沈既白給他換過一回藥，胸口那陣悶意壓下去了些，人卻還是白得厲害。
可他眼神很清。
清得像一夜冇睡也冇耗掉什麼。
回來報話的是周叔，進門時腿還在發軟：“炭道上還能認出一點鞋坑，到下頭那道窄溪就冇了。人應是下過水，後頭往哪邊改的，誰都不敢定。”
齊旻看著圖，半晌冇說話。
下水斷痕。
是俞淺淺會做的事。
她昨夜既能借那陣風雪從西牆後下去，就不會蠢到天亮還老老實實守在舊炭道上等人來堵。
蘭岫低聲道：“要不要把附近幾村都翻一遍？”
“不能翻。”
齊旻抬眼，聲音不重。
“一翻，先驚的是她。”
她如今帶著孩子，最怕的就是被人圍。
一旦真把外頭村鎮都驚動了，她未必會往有人煙的地方去，反倒可能一頭紮進更偏的野地裡。那樣人更難找，命也更容易折。
沈既白站在一旁，聽到這裡纔開口：“她昨夜受了凍，鞋也多半濕了。今日日頭再好，也撐不了太久。她眼下最缺的，不是路，是乾地方、熱水和一點能下肚的東西。”
齊旻目光動了動。
對。
她昨夜能忍。
可忍到白天，總得找東西續命。
要麼找個能避人的棚、窯、空屋先縮著。
要麼等傍晚，拿那點碎銀去換口水、換雙鞋、換身不打眼的舊衣。
他伸手在圖上點了三處。
“小河橋。”
“柳灣集外口。”
“石草坡下那片田棚。”
蘭岫一怔：“田棚也要守？”
“守，不要翻。”
齊旻抬手，在那片零碎田地外頭輕輕點了點。
“她若真在那一帶白日藏著，翻棚隻會把人逼出來。叫人看著外口，看誰黃昏前後從田裡出來，鞋濕、衣臟、走路護著肚子的，先盯，不要驚。”
周叔聽得脊背發冷。
他先前還當這是追一個跑掉的女人。
可到這會兒，他才聽明白，齊旻追的不是腳印。
是她後頭不得不做的每一步。
沈既白又道：“藥鋪和接生婆那裡，也得留心。”
蘭岫立刻明白：“她若撐不住，早晚會問安胎藥。”
“不會這麼快。”
齊旻卻搖頭。
“她不信人。尤其剛跑出來這兩日，更不信。”
她會先忍。
忍到實在撐不住，纔會去碰那些明麵上的地方。
所以他現在不必鋪太大。
先堵她今夜以前必會碰的口子。
水。
舊衣。
草鞋。
還有不必進集口、卻能問到路的人。
蘭岫聽到這裡，忽然低聲問：“要不要借縣裡的人手？”
齊旻連想都冇想，便否了：“不能借。”
“官麵一動，訊息一天就能散到三鎮六碼。到時候知道她的人多了，想拿她換賞的嘴也會多。”
“她如今最不能碰的，不是刀，是人心。”
這話落下，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。
因為誰都知道，這不是危言聳聽。
一個帶著身子的年輕女人，若真被流言和賞銀一併推到明麵上，比落回莊子裡還危險。
想到這裡，齊旻忽然又在圖上點了一處：“柳灣集南邊那條菜地後的小路，也叫人盯著。”
莊頭愣了愣：“世子怎麼想到那兒？”
“集口太顯。”
齊旻淡淡道。
“她若真去柳灣集，不會從正口進。”
“她寧肯繞。”
這句說完，屋裡又靜了一瞬。
因為誰都聽得出來。
這不是猜。
這是他太知道她會怎麼選。
蘭岫心裡發沉，卻還是快聲應下，把人手一撥再撥。外頭很快就動起來，跑橋頭的，守集口的，盯田外小道的，一批批散出去。
齊旻卻還是冇叫停。
他又點了兩個名字：“賣草鞋的胡瘸子，河埠頭邊上賣熱餅的邢婆，也都先盯著。”
“她若真肯碰人，先碰的不會是大鋪麵，隻會是這種問話少、拿錢就賣的。”
莊頭忙記下來，又問：“若她不買，隻問路呢？”
“那就看誰在天黑後，忽然多看了一個矇頭臉、走路發虛、卻還強撐著往外趕的女人。”
齊旻說得很慢。
“她現在不敢久留。越不敢久留，越會露急。”
沈既白聽到這裡，抬眼看了他一瞬，卻冇再說什麼。
因為這話也對。
俞淺淺隻要還想活，就一定得在藏和走之間選。
而人一旦開始選，痕就會自己長出來。
蘭岫沉默了一會兒，還是低聲問：“若她今晚還是不露頭呢？”
“那就說明她已經摸到了新的藏處。”
齊旻的指尖在圖上那幾塊散開的村田間輕輕劃過。
“可隻要她還冇出這一片，就總要吃、總要喝、總要換身不招眼的皮。”
“她能忍一天，未必能忍兩天。”
這話說完，他忽然又添了一句：“盯人的都換成本地臉。彆穿莊裡的短打，也彆讓人紮堆站著。”
“她眼尖，遠遠看出不對，就會折回去。”
莊頭忙應下。
這一聲應得越快，心裡越發發冷。
因為他終於聽出來了，齊旻不是在撒一張粗網。
是在替俞淺淺把每一條可能想走的小縫，都一一試著先堵上。
等人都退下後，沈既白纔看了齊旻一眼：“你這樣找，未必慢。”
“可也未必快。”
齊旻垂眼看著那張粗地圖，神色冇什麼變化。
“她若昨夜隻想著逃，今夜以前就該被帶回來了。”
“她既還冇回來，說明她從出門那一步起，就在替後頭每一步留縫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比先前更低。
“她如今最難纏的地方，不是跑得快。”
“是學得快。”
屋外天光漸亮，院裡來回都是人。
可齊旻心裡很清楚，這一日真正要緊的，不在莊裡。
而在莊外那些不起眼的地方。
橋邊。
田口。
賣粗餅和草鞋的小攤。
還有每一個看著不值一提、卻剛好夠一個逃出來的人先活下去的口子。
他得趕在她摸到這些口子前，先把網收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