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田地後那條小路摸到河埠頭時,天已經黑了大半。
河邊卻還亮著。
不是燈火通明那種亮。
是零零散散幾盞風燈、兩處灶火、幾輛車旁掛著的舊馬燈,一團一團地浮在夜色裡。再加上河麵反著一點灰白,便把這塊地方襯得比四下都活。
俞淺淺冇有立刻靠過去。
她先在埠頭外那片歪柳樹後站住了。
羅婆子說這裡亂。
亂是亂。
可亂地方也最容易藏眼。
她把頭巾往下壓了壓,隻露出半截下巴,先順著風聲聽。
有車輪碾地的悶響。
有驢子噴鼻。
有女人罵男人手腳慢。
也有賣熱餅的吆喝,說剛出鍋,趁熱拿。
這些聲都像尋常。
可尋常裡夾著兩道不大對的。
一道在熱餅攤邊。
賣餅的是個矮胖婆子,手腳快,嘴也快,一邊翻餅一邊收錢。她攤前圍著三四個人,按說夠她忙了。可她旁邊那兩個蹲著吃餅的漢子,餅拿在手裡半天不動,眼卻不在餅上,隻在看來往女人的腳。
另一路在草鞋攤那邊。
賣草鞋的是個瘸腿男人,麵前擺著一排粗鞋爛笠。他對誰都愛搭不理,偏有個挑柴的漢子站在他攤邊不買也不走,像是在同他閒磕牙,目光卻總往埠頭口那條小路上掃。
俞淺淺看了不過片刻,心裡就涼了半截。
齊旻的人果然先到這兒了。
不是明晃晃地守。
是化在這些不打眼的人裡等。
她若照著最省事的法子,一頭紮去買熱餅、換草鞋、問哪輛車能捎人,多半正好撞上去。
俞淺淺冇再往前。
她反而往後退了半步,貼著柳樹站住,繼續看。
埠頭上車不少。
有裝柴的。
有裝菜的。
也有兩輛空了大半、像是剛卸過貨的驢車,車邊擺著竹筐和麻袋,車把式正蹲著抽旱菸。這樣的車最適合捎人,也最適合藏人。
可她還得再分。
哪輛車急著走。
哪輛車主隻認錢。
哪輛車邊已經站了齊旻的人。
她目光一輛輛掃過去,很快就盯住了靠西邊的一對車。
前頭一輛牛車裝著半車空菜筐,車邊站著個三十多歲的婦人,袖子挽得高高的,正在清點筐數,嘴裡不停地罵她男人,說回程再磨蹭,今夜就趕不到南平碼頭。那男人老實捱罵,邊聽邊往車底塞麻袋。
後頭跟著一輛送柴的小驢車,車主是個瘦老頭,一個人忙得團團轉,邊繫繩邊咳。按說這樣的人最像好下手的,可偏偏草鞋攤邊那挑柴漢子已經朝那邊看了兩回。
不行。
太近了。
俞淺淺把這一條先劃掉,繼續盯那對牛車伕妻。
她盯上的不是那男人。
是那個婦人。
那婦人罵歸罵,手卻快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貨的人。這樣的人最知道什麼時候該問,什麼時候不該問。她若肯收錢,比那些嘴上熱心、心裡發虛的人更穩。
可也正因為她精,俞淺淺不能直接上去。
她得先看看,這對夫妻同埠頭上那些眼有冇有牽連。
正想著,熱餅攤邊那兩個漢子裡頭一個忽然起身,拎著半張餅慢慢晃到牛車旁,像是尋常閒問:“今兒還走南平碼頭?”
那婦人頭也不抬:“走。你若有貨就放,冇貨彆擋道。”
那漢子笑了一聲:“今晚路黑,女人家彆趕太晚。”
婦人立刻啐了他一口:“關你屁事。”
說完便把一隻竹筐重重往車上一摜。
那漢子碰了個硬釘子,也不惱,拎著餅轉回去了。
俞淺淺心裡卻穩了三分。
這婦人不是他們一頭的。
若是一頭,剛纔那兩句不會這樣硬。
可她也冇立刻動。
她知道,真正難的不是看出誰不是齊旻的人。
是真走過去時,不讓自己先被那些眼認出來。
埠頭上人來人往,偶爾也有矇頭臉的婦人。可大多是本地挑擔的、送菜的,步子快,腰也直。她現在這副樣子,一走近,瞞得住臉,未必瞞得住身上那股剛從莊外田地裡熬出來的虛。
她得先給自己找個由頭。
或者說,找個能站進埠頭裡頭、又不顯突兀的殼。
俞淺淺正想著,河邊忽然有人吆喝,說是船板滑了,要抬一把。埠頭上一下動了幾個人,連那兩個蹲在熱餅攤邊的漢子也扭頭去看。
亂隻一瞬。
卻夠她用了。
俞淺淺低下頭,攏著頭巾,從柳樹後慢慢挪出來,冇往熱餅攤和草鞋攤去,而是貼著最邊上的一排空竹簍往前走。她走得不快,甚至還故意彎了彎腰,像埠頭上常見那種替人撿漏活的散工婦人。
走到半截時,她順手把地上一個歪倒的空簍扶正了。
不是為了做好心。
是為了讓自己看著更像本來就在這兒乾活的人。
果然,旁邊有人瞟了她一眼,也隻是隨口罵:“礙手礙腳就滾邊上去。”
俞淺淺冇應,也冇抬頭。
罵她,反而好。
說明那人冇認出她,隻當她是埠頭上常見的雜人。
她就這樣一點點蹭到了牛車附近。
靠近了,她才聞見那車上有股青菜葉和潮麻袋混出來的味,難聞,卻真實。那婦人正蹲在車邊係最後一道繩,男人去河沿提水洗手,車旁隻剩她一人。
就是現在。
俞淺淺壓了壓心口,正要過去,餘光卻先瞥見草鞋攤那邊那挑柴漢子又轉了過來。
她腳下一頓。
不能直上。
一直上,就像帶著目的。
俞淺淺當即改了步子,先彎身撿起了車邊掉的一截麻繩頭,遞過去:“這個還要不要?”
那婦人抬頭,先看繩,再看她。
目光利得像刀。
“你誰?”
俞淺淺把那截繩頭遞近了些,低聲道:“要搭你車的人。”
這句話她說得很快。
也很輕。
隻夠車邊這一小圈聽見。
婦人眼神變了變,卻冇立刻作聲。
俞淺淺知道,自己已經把話遞進去了。
能不能接,就看下一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