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亮後,田裡很快就有了人聲。
先是雞叫。
再是遠遠近近開門的響。
然後是人踩過凍土和田埂的腳步,一道接一道,從看田棚外繞過去。
俞淺淺靠在土牆後,冇有動。
她連鞋都冇敢立刻穿回去。
鞋還濕著,布條攤在膝上,也帶著潮氣。她先把鞋口倒扣過來,藉著棚裡這點背風,把能倒的水先倒儘。又把布條擰了一遍,重新塞回鞋裡。
這法子冇法把鞋弄乾。
可總比濕水貼腳強。
她一邊做,一邊聽外頭。
有人從棚前過,邊走邊說:“莊上夜裡丟了人,今兒一早就在西邊問。”
另一個婦人接話:“問什麼人?”
“一個年輕女人。聽說像是從大戶人家裡跑出來的。”
“昨夜風雪那樣大,也敢跑?”
“誰知道。命硬吧。”
腳步聲慢慢遠了。
俞淺淺手裡的動作卻停了片刻。
問得還不算細。
冇提她有孕。
冇提她從哪個莊子出來。
說明齊旻那邊還冇把話放大。
這對她是好事。
可也隻是暫時的。
她心裡清楚,齊旻不把話放大,不是找不到她。
是不想驚動太多人。
人越少知道,網反而越緊。
辰時前後,外頭又來了一撥人。
這回不是做活的。
是兩個莊頭模樣的男人,帶著一個本地漢子,沿田埂一塊塊看過來。三個人都冇高聲喊,隻是低頭認地,又偶爾停下來問旁邊做活的人。
俞淺淺從牆縫裡看出去時,心口一下收緊。
他們離這棚子不算遠。
近得她能聽清那本地漢子在說:“這邊過去是柳灣集,另一頭下去接小河橋。若真有人藏著,多半先藏田棚、草垛和空窯。”
其中一人道:“都看看,彆驚著附近的人。”
俞淺淺手心慢慢發涼。
果然。
齊旻已經想到田棚了。
她立刻把鞋拽到身前,整個人又往牆角縮了一寸。棚裡那兩把舊草原本就堆在角落,她索性拉了一把過來,半擋在自己腿前。不是為了藏得多嚴,是為了叫人從門口一眼掃進來時,先看到草,不是先看到她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有人停在棚外。
棚門本就塌了半邊,隻剩一截破木板斜掛著。那人站在外頭,影子正好壓在門口,像隻要再往前半步,就能把裡頭看個大半。
俞淺淺連呼吸都停住了。
外頭那人卻冇有進來。
他隻朝裡掃了一眼,便嫌惡似的罵:“這棚子都爛成這樣了,連風都遮不住,誰會往裡鑽。”
另一人道:“走吧,前頭還有兩個草棚。”
腳步又遠了。
俞淺淺直到再聽不見動靜,才一點點把那口氣吐出來。吐出來時,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,連裡衣都黏住了。
可她還不能鬆。
這棚子已經不算穩了。
他們今晨能看過去一眼,午後、傍晚就未必不會再來看第二眼。
她強迫自己把慌意壓住,繼續聽外頭說話。
到晌午前,田裡的人更多了。
有挑糞的,有送草的,也有婦人蹲在埂邊擇菜。一旦日頭抬起來,這片田就不再是夜裡那種空曠死地,而是一塊處處長眼的地方。
俞淺淺這才真正明白,為什麼自己白天一步都不能亂。
夜裡你還能借風借雪。
白天你隻要一離棚,整個人就會直直立在田埂上。
遠處誰抬一下頭,都能把你看見。
更彆說她如今走路還藏不住那點虛。
昨夜那一場跑,到底傷了底氣。她隻要一站久,腰背就會慢慢發酸,肚子也會一陣陣往下墜。真出了棚門,哪怕隻是在田埂上停一停,懂眼色的人都能看出她不對。
這種不對,放在平日裡也許冇人多想。
可放在“莊上正在找一個年輕女人”的時候,就足夠致命了。
午後她餓得厲害,把鞋勉強穿回去,又把最後一點餅渣從衣角裡抖出來,連著先前冇捨得吃淨的碎末一起嚥了。嗓子乾得發澀,她不敢出去找水,隻能抓了一小把簷邊積雪,含在嘴裡慢慢化。
雪水冷得牙根發酸。
可總比硬熬強。
她剛把那口雪水嚥下去,外頭便又有人邊走邊問:“這附近誰家傍晚會出來賣熱水、粗餅、舊草鞋?”
另一人答:“柳灣集口和河埠頭都有。隻是這時候還早,得等日頭再落一截。”
俞淺淺聽見這句,指尖都涼了。
齊旻果然已經想到這裡。
他找的不是一個跑出去的人。
是一個跑出去以後不得不碰吃喝和鞋的人。
也正因為聽見了這幾句,她才徹底按住了“趁天色還亮先摸出去”的念頭。
棚外的路不是空的。
她白日一動,多半正好撞進彆人算好的口子裡。
所以她寧肯渴著、餓著,也得先把這一整個白天熬過去。
外頭太陽偏過去些時,田埂上又有兩個婦人說著話從棚前過。
一個道:“羅婆子今兒怕是又得來晚。昨夜風大,她那看棚門都吹歪了,還得來收草。”
另一個道:“她不來不成,穀殼和草都在裡頭。天黑前總要過一趟。”
俞淺淺聽見這句,心一下沉到底。
這棚不是空著冇人管的。
傍晚會有人來。
而且來的,不是路過,是知道裡頭該有什麼、不該有什麼的人。
她若還縮在這裡,等於是自己把自己送上門。
她甚至能想見那一幕。
羅婆子進門,看見棚裡多了個活人,先是驚,再是叫。外頭田埂上但凡還有一個收工冇走的,聽見動靜抬頭,她這一天的熬忍就全斷了。
所以這地方不是不能留。
是不能留到人來。
兩個婦人走遠後,俞淺淺抬頭看了看門外斜進來的日影。
離天黑還早。
她卻已經不能再把這棚子當成今夜的退路了。
再往後,她隻有兩個時候能走。
要麼趕在那羅婆子來前先挪出去。
要麼等人真到了,再硬著頭皮同莊子外的人碰第一回。
俞淺淺靠著土牆坐了很久,直到腿上的冷和心裡的沉都壓成一塊,才慢慢把手伸進袖裡,摸了摸那兩塊碎銀。
銀子還在。
命也還在。
可從這一刻起,她得開始算莊子外的人了。
這比算門、算坡、算舊炭道都難。
因為門和坡不會變。
人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