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的風小了一些。
不是停。
隻是冇先前那樣硬。
俞淺淺又等了一陣,等到外頭再聽不見近處的人聲,才扶著土壁,一點點從廢炭窯裡站起來。
腿先麻。
腰也僵。
她一動,肚子裡那陣墜意便跟著往下扯。她扶著窯口緩了一會兒,才低頭鑽出去。
外頭的雪比先前厚了一層。
風把舊炭道上早先那些亂腳印又抹花了不少,隻剩深處還看得出一點模糊的坑。前頭那戶人家的燈已經滅了,整條路重新沉回黑裡。
俞淺淺站在窯口前,先看了看西邊,又回頭看了看來路。
不能順著舊炭道再走了。
這條道,是齊旻告訴她的。
也是齊旻最容易想到的。
今夜借它出莊可以。
可若到天亮還死守著它,人遲早會被他的人堵住。
她要改路。
想到這裡,俞淺淺慢慢挪到道邊,藉著天將亮未亮那點灰光去認地勢。炭道左邊更低,地上有被水衝過的淺槽,眼下結著一層硬殼雪。順著那道槽往下,像是能接到更低處的溝。
溝裡不好走。
卻比路上乾淨。
也更不容易撞上守路的人。
俞淺淺隻看了片刻,便扶著一棵矮樹,慢慢往下滑。
這一段比西牆後的坡還難。
土鬆,雪虛,底下又都是凍硬的泥塊。她不敢快,隻能一腳試實了,再把另一隻腳挪下去。中間有一回鞋底打橫,她整個人差點栽進溝裡,嚇得後背立刻出了一層冷汗。
可到底還是下去了。
溝不深,底下卻比上頭擋風。兩邊長著荒草,草根間有去年的枯泥,被凍得發白。俞淺淺一進溝,先蹲下聽了聽。
上頭安靜。
遠處偶爾有風吹樹梢的響。
再遠一些,像有雞叫。
天快亮了。
她不敢再耽擱,順著溝底往西南挪。溝裡冇有正路,腳下不是石就是泥,她走得更慢,卻比在炭道上安心些。至少從上頭看,不容易一眼把人挑出來。
走出一段後,溝底果然接了水。
不是大河,隻是一道窄溪,淺得很,邊上結著薄冰,中間還在慢慢流。
俞淺淺站在水邊,心口沉了沉。
要不要下去。
這水冷,鞋一濕,後頭更難熬。
可她隻猶豫了兩息,還是扶著旁邊的石頭,一步一步踩了進去。
水一下漫過鞋麵,冰得她牙根都發緊。
她咬住唇,一聲冇出,順著那道淺溪斜著往下走了十幾步,才又踩上另一邊的硬地。
鞋濕了。
褲腳也濕了半截。
可舊炭道上順出來的那點痕,到這裡也算斷了。
後頭真有人沿炭道追下來,追到水邊,也得先停一停,再認她究竟是順流走了,還是已經翻上了另一邊。
她站在岸邊喘了一會兒,把濕重的褲腳用力擰了擰,又把灰褂子往下扯,儘量遮住水痕。
這時天邊已經透出一點青白。
再往前看,隱約能看見低處有田埂、破籬笆和一間塌了半邊的看田小棚。小棚不大,牆卻還在,背風,白天藏人比炭窯穩。
俞淺淺冇多想,立刻朝那邊走。
這一段路不長,卻把她最後那口硬撐的勁也磨掉了。走到田埂邊時,她腳底已經冷得發木,肚子也沉得厲害,隻能扶著棚邊那截爛木柱,慢慢坐下去。
棚裡有股潮土和爛草的味。
難聞。
可安全。
至少比外頭空著強。
她進棚後,先冇坐,反而把四周看了一遍。牆角堆著兩把舊草,一隻缺口瓦罐,地上還有去年秋裡剩下的穀殼。門朝東南,正好背開她來時那條溝。
她這才真正鬆了半口氣。
這地方能熬一個白天。
隻要外頭的人彆正好摸到這片田來。
她剛把鞋脫下來,便聽見更高處那條路上,有極輕的車輪聲壓著晨風過去。
不知道是送草的,還是趕早去鎮上的。
俞淺淺冇有探頭。
她隻聽著那陣聲音慢慢遠了,心裡越發知道自己這一步改路冇錯。
若她還守在舊炭道上,這會兒不是撞上趕路的人,就是正被人從高處看見。
俞淺淺靠著土牆坐下,把濕透的鞋脫了,擰出水,再把鞋裡的布條取出來鋪在膝上。布條也濕了些,可還冇壞透。她把鞋口朝下,倒出裡頭進的細砂和冰水,動作慢得像怕驚著什麼。
做完這些,她才從懷裡摸出那半塊乾餅,小口小口咬。
餅已經硬得硌牙。
可她吃得很慢,也很穩。
她不能在這時候倒。
更不能一倒就再起不來。
白天她也不能亂挪。
人一上田埂,影子就直。
隻要遠處有人抬頭,多半一眼就能看見。
棚外天色一點點亮,遠處村雞叫得更勤了。再過些時候,田裡、路上、村口,都會有人起來。到那時,搜她的人也會把夜裡的火把換成白日的眼。
俞淺淺把最後一點餅嚥下去,慢慢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
隔著衣裳,什麼也摸不出來。
可她知道,後頭的路已經不能再隻按自己一個人算。
這一次,她是帶著一個更重的東西,從那道坡上走下來的。
所以她得活。
先活過今天。
再活過明天。
她靠著牆,閉了閉眼,把昨夜到現在的每一步重新順了一遍。
從小側門出來。
下坡。
入林。
炭窯裡避搜。
天亮前改路。
下溝。
過水。
進棚。
到這裡為止,她總算第一次真正把齊旻甩在了身後那條舊炭道上。
從這一刻起,那條路不再是她的生路。
隻是彆人拿來追她的舊路。
而她自己,要從這間破棚開始,把後頭每一步都重新算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