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淺淺在樹後站了很久。
久到腳底的冷一點點往上爬,連小腿都發木了,她還是冇動。
前頭那點燈晃著。
不遠。
遠不過一小段土路。
可她心裡清楚,那不是她今夜能去碰的東西。
她若隻是一個人,冷狠些,豁出去也許就敲了門。
可她現在不是。
她肚子裡還有一個。
她身後還有齊旻的人。
她今夜隻要走錯一處,就不是自己摔回去那麼簡單。
風從路口捲過來,把那點燈吹得一偏一偏。俞淺淺扶著樹,慢慢把呼吸壓住,逼自己先不看燈,隻聽四周。
先是風。
再是樹梢亂響。
再過了一會兒,她終於聽見更遠些的地方,隱約有火把劈啪的聲。
人來了。
不是一撥。
像是分開散著走。
俞淺淺心口猛地一縮,整個人立刻從樹後矮下去,順著路邊往後退。她不敢退回道上,隻能沿著那道土坎後頭摸。手一碰,摸到半塌的土壁和一排被雪埋了半截的舊木架。
是炭窯。
她白日遠看過,冇想到這邊真有廢窯。
窯口塌了一半,裡頭黑,地上還積著些冷灰和碎炭。風吹不進去太多,倒比樹後更能藏人。
俞淺淺幾乎冇猶豫,立刻彎身鑽了進去。
窯裡低,她隻能半蹲著。灰一沾上裙角,濕意立刻黏成一片。她顧不上臟,隻把自己儘量往裡縮,連呼吸都壓輕了。
外頭的火光很快就近了。
先是一道。
又是一道。
然後是人聲。
“這邊也看看。”
“周叔說她是從西牆後頭下的,八成就在舊炭道上。”
“前頭那戶亮燈的人家問過了冇有?”
“問過了。莊頭帶人去了,說冇見著生人。”
俞淺淺手心一下發涼。
幸好她冇過去。
她若真去借那盞燈,這會兒人隻怕已經叫住了。
就算那戶人家一時心軟肯讓她進門,等莊頭的人摸過去,問上兩句、嚇上兩句,人家也未必敢替她扛事。
她今夜最不能拿來賭的,就是旁人的膽子。
外頭腳步踩著薄雪,從窯口前頭過去,又停下。
俞淺淺全身都繃起來,連眼都不敢眨。
一隻火把從窯口外偏過來,光斜斜擦進半寸,把裡頭的灰地照亮一角。她立刻把身子又往暗裡縮,後背死死貼著冷土壁,連指尖都掐進掌心。
“這炭窯看了冇?”
“廢了好多年了,裡頭塌成這樣,能藏什麼人。”
“還是瞧一眼。”
腳步又近了半步。
俞淺淺聽見自己胸口那陣跳,重得幾乎壓耳。
可下一刻,外頭的人又被彆處叫住:“這邊有腳印!”
窯口前那道火把一下偏開了。
另一個人罵道:“什麼腳印,狗踩的吧。風雪這麼大,哪還認得出來。”
俞淺淺這才聽見,原來外頭還真有狗。
隻是狗冇放近。
大概正如齊旻那邊會想的,風雪夜裡狗也未必好使。
她腦子裡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隨即便被更冷的一層東西壓了下去。
他們連她會往炭窯、土坎後頭躲都想到了。
說明齊旻已經發現她不見了。
也說明他不是在亂找。
他是順著她的腦子,在找她。
外頭那幾個人又往前頭搜了一段,腳步漸漸散開。火把遠了,風聲才重新壓回來。
俞淺淺卻冇有立刻動。
她知道不能急。
第一撥過去,不等於今夜就完了。
果然,約莫過了半刻,又有一撥人從道上過。
這回人更多些,聲音卻壓得更低。
有人道:“世子說她有身子,走不快。先搜能擋風的地方,不必沿路死追。”
另一個人應道:“西口土路和小橋都叫人守了。天一亮,再往外村問。”
俞淺淺聽得背上全是冷汗。
原來不隻是今夜。
天亮以後,他們還要往外問。
她若等到天亮再去前頭借路、借水、借人,等於自己往繩套裡鑽。
那撥人走遠後,俞淺淺才慢慢把額頭抵在膝上,閉了閉眼。
窯裡冷灰的氣味嗆人,土壁也陰,可她心裡反而一點點穩下來。
不能借燈。
不能碰人。
至少今夜不行。
今夜她能做的,隻有躲。
躲到這陣風過去。
躲到搜她的人先錯開去。
也躲到自己肚子裡這一陣陣往下墜的勁先緩一緩。
她不是不能再往前衝。
是衝了,也未必撐得到明早。
她把手伸進袖裡,摸到那兩塊碎銀,指尖又碰到半塊乾餅。她冇捨得再吃,隻把那點東西握了握,又收回去。
肚子裡那陣墜意還在,時輕時重。她不敢一直蹲著,便小心換了個姿勢,半靠在土壁邊,叫自己把腰放鬆些。
外頭風越來越大,雪打在窯口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再遠處,偶爾還有火把一閃而過。
俞淺淺睜著眼,一直聽。
聽到後半夜,前頭那戶亮燈的人家也終於滅了燈。
聽到狗叫聲越來越遠。
聽到莊子那邊的燈火也慢慢隻剩幾粒。
她才知道,今夜最急的那一陣,算是過去了。
可她還是冇敢鬆那口氣。
廢炭窯能藏她一時,藏不了一整天。
天一亮,外頭的人會更多,問路的、看地的、盯村口的,都會醒。
她若還守著這條舊炭道不動,等於把命交回去。
所以她必須在天亮前,再動一次。
不是往亮燈處。
也不是繼續死順著炭道。
她得自己改路。
想到這裡,俞淺淺慢慢直起身,往窯口外看了一眼。
天還黑著。
隻是風裡那股最硬的勁,已經開始一點點往下落了。
真正難的,不是從莊子裡逃出來。
是逃出來以後,從齊旻替她指出的那條路上,再往外走出一條隻屬於她自己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