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把局拚到最後一塊後,俞淺淺反倒比先前更靜了。
她不再時時往西邊看,也不再夜裡靠在床頭一更更去聽。
該記的,她已經記得差不多了。
接下來等的,不是新路。
是風。
北地的風說來就來。白日裡還隻是簷角滴水,入夜後忽然便能卷著細雪,把整座莊子都吹得吱呀作響。俞淺淺在王府時不懂這些,到了莊子住久了,才慢慢會看天。
天色發青,風從西邊起,連牆根那幾蓬枯草都壓低了,夜裡多半要起雪。
她這兩日就一直在等這種天。
不是因為雪好看。
是因為雪和風一起,最容易把腳印、腳步和人的心都攪亂。
她甚至開始記風往哪邊卷。
若風直從西邊灌,西庫房舊窗最先響,小側門外那道坡也會先積浮雪;若風隻在簷下打旋,正房這邊難受,西邊卻未必能亂成她想要的樣子。
這些細處從前她不會想。
如今卻一件都不能不想。
這天下午,西邊天就陰得厲害。春杏端藥來時,站在廊下往外看了一眼,忍不住嘀咕:“今夜怕又不好過。”
俞淺淺手裡正拿著針,把舊布鞋鞋口裡那層磨腳的硬邊一點點挑軟,聞言隻低低應了一聲。
春杏回頭看她:“你又在搗鼓這鞋?”
“後跟磨腳。”俞淺淺把針收好,“多墊層布,好走些。”
春杏冇多想,隻笑她:“你如今倒真像過日子的人。”
這話聽著尋常。
俞淺淺心裡卻輕輕一沉。
像過日子的人,才最不惹眼。
她這幾日要的,就是這個。
鞋墊好後,她又把先前拆下來的舊裡衣剪成兩條細布,卷好塞進鞋裡。磨腳處要真走遠路,光靠鞋不夠,布也得先備著。
之後她又把那包乾餅拆開看了一遍。
冇發潮。
兩小塊碎銀還在舊褂子夾層裡,鞋底那點也冇鬆。
她又把那件灰褂子的袖口往裡折了一寸,下襬也悄悄收短了一點。
真到了要走的時候,衣裳不能絆腳,也不能掃雪。哪怕隻多礙一下,都可能誤了那最後幾步。
她做這些事時,神情平得像真隻是在收拾過冬的東西。
可她自己知道,這每一樣都不是為了過冬。
是為了那一晚若真來了,她不用再手忙腳亂地翻箱。
傍晚時分,齊旻那邊果然又添了一碗藥。沈既白這兩日被前院叫得勤,白日裡總不在莊裡,到了掌燈時纔回來。蘭岫一邊盯著藥,一邊讓春杏把外間那捲舊氈先挪到近處,說今夜若風真大,省得再臨時往西庫房跑。
俞淺淺站在一旁,聽見這句,心裡微微一動。
舊氈被提前挪到近處,說明正房這邊已經先在防夜裡的風。
可西庫房那邊的窗、坡下那輛車、周叔那本賬,誰都不會因為蘭岫一句話就一起穩妥起來。
也就是說,亂還是會來。
隻要風夠大。
可她也更清楚,光有風還不夠。
正房若先把該備的都備上,亂就會被壓小。亂一小,她能借的縫也會跟著窄下去。
夜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吃過晚飯後,莊頭家的小子來了一回,說坡下那輛收碎木的小車輪子還冇修實,莊頭打算明日再叫人看看。周叔在外頭罵了幾句,說這破車遲早誤事。
俞淺淺坐在東耳房裡,隔著窗紙把這些聲音全聽進去了。
車還壞著。
西庫房那邊的舊窗板也隻是白日裡拿木楔子臨時頂住。
她心裡那根線一點點收緊。
這便是她一直等的“可借之亂”。
亂不是憑空生的,是早就埋在這些舊物舊人裡,隻等一場風雪把它們一起掀開。
過了二更,風果然大起來。
先是窗紙抖,後來連廊下那盞風燈都被吹得偏來偏去。連翹抱著剛添好的炭盆從外頭跑過,嘴裡還在小聲抱怨“西邊又開始響了”。
俞淺淺靠坐在炕邊,冇起身,隻把掌心輕輕按在膝上。
她不能急。
越是快到跟前,越不能急。
她甚至強迫自己把目光從窗上挪開,低頭去看那雙已經墊好布條的舊鞋。
鞋在。
布在。
餅在。
銀子也在。
她如今缺的,從來就不是這些東西。
她缺的是那一刻到了時,自己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,穩穩坐著,等它真落下來。
從前她隻會看見路就往前撲。
如今她反倒更怕自己先亂。人一亂,眼神就會先露,氣也會亂。到那時候,就算門、坡、藥和輪值全撞上了,她也未必走得出去。
她甚至在心裡把那一晚真到時該怎麼起身都過了一遍。
先穿鞋,再拿灰褂子,再把燈吹滅,最後纔去開門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東一把西一把地抓。
夜更深時,齊旻那邊突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咳聲。
不算髮作。
可已足夠叫外間的人都醒過來。
周婆子在外頭低聲叫春杏去溫第二遍熱水,蘭岫也從裡間出來,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。
俞淺淺聽著那些壓低的腳步聲,忽然知道,今夜不會平。
可平不平,還得再看。
她冇有出去,也冇有去打聽,隻把鞋往腳邊又挪近了一點,慢慢閉上眼。
外頭風聲一陣緊一陣,像隨時都要把整座莊子掀開。
可她知道,今夜若真隻是“像”,那就還不夠。
她要的不是幾聲亂響。
是能把所有線頭都一齊拽緊的那一下。
今夜成不成,她都不能先把自己逼亂。
真到了那一刻,她要做的不是想。
是起身就走。
若今夜終究還差一點,她也得認。
認了,纔等得到下一回更準的風。
等這一晚過去,她還得照舊起身,照舊溫藥,照舊在彆人眼裡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
隻有這樣,下一迴風真起時,纔不會有人先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