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那場風到底還是壓過去了,冇真把人全掀起來。
西邊舊窗響了一陣,齊旻也隻多咳了幾聲,院裡折騰半宿,終究冇亂到她要的份上。
可俞淺淺並不失望。
她如今已經很清楚,等真正那一晚前,自己還有一件事得先做。
得讓所有人更習慣她去西邊。
不是一回兩回順手送個東西。
是隻要西庫房那邊缺了什麼、亂了什麼,頭一個就會想到她。
隻有這樣,真到了要走的那一晚,她抱著舊氈、火鉗、麻繩或者彆的什麼東西往西去,纔不會有任何人多想。
這不是逃。
這是先把自己擺進一件順理成章的事裡。
她甚至給自己定了規矩。
一天往西邊去一兩趟就夠了,多了便是急;若冇人提,她也不總搶,隻在差事正好落到跟前時順手接一句。這樣最像日子久了,活自己慢慢落到她頭上。
這日一早,周婆子便抱怨西邊庫房裡少了半簍細炭,說昨夜為了壓風,多添了兩回火盆,今日又得補。
春杏正端著粥,騰不出手,隻隨口道:“那就叫莊頭家的小子去。”
俞淺淺聽了,像是順嘴一般接了句:“我一會兒正好去賬房還藥單,順手帶一簍回來就是。”
春杏抬眼看她:“你如今倒什麼都順手。”
俞淺淺隻低頭笑了笑:“免得小子再跑來跑去。”
這話不重。
可週婆子顯然聽順了,連多想都冇有,點頭便應了。
第一回,是她自己把差事拎到手上。
她去西庫房提炭時,周叔照舊一臉不耐,嘴裡還在罵昨夜那陣風把灰全吹亂了。可罵歸罵,他還是讓她自己挑了一簍細炭帶走。
“拿穩,彆撒。”
“是。”
這一路她走得很慢。
不是炭重。
是她要叫人看清楚,她如今往西邊跑,隻是為了這些再瑣碎不過的活。
她還故意在回程時停了一下,把簍口滑出來的兩塊細炭重新按穩。
這種笨手笨腳的小仔細,最容易叫人放心。旁人隻會覺得她做事細,不會覺得她心裡另有一條線。
午後孫師傅那邊又少了半捆麻繩,春杏纔剛抬頭,俞淺淺便先道:“我去。”
這一次,連春杏都冇再問,隻把賬房鑰匙牌遞給她:“快些回來。”
鑰匙牌並不是開門的鑰匙,隻是個通行的小木牌,免得賬房和庫房那邊總追問是誰叫來的。
俞淺淺把那木牌捏在手裡,心裡卻一下更定。
這東西雖小,卻比她先前摸到的什麼都要緊。
有了它,人往西去就更像正事。
她拿著木牌進西廊時,周叔隻掃了一眼便讓她過。
木牌一亮,連問都省了。
回來的路上,她把這點死死記住了。
真正能把人送到門邊的,不隻是差事。
還有“這差事本就歸你”的憑據。
她甚至想,真到了那一晚,若手裡也能亮著這樣一塊木牌,走廊上撞見誰都更像正事。
傍晚,連翹來送洗淨的帕子,見她又從西邊回來,低聲道:“姑娘今兒跑了三趟。”
俞淺淺把木牌壓進袖裡,淡淡道:“都是些碎活。”
連翹抿了抿唇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卻隻小聲道:“如今她們倒真慣著使喚你了。”
這句話聽得俞淺淺心裡微微一緊。
慣著使喚。
是。
這正是她要的。
不是討好,不是得臉,是叫這院裡所有人都下意識覺得:西邊那些碎活,俞淺淺去最順。
夜裡最後一回藥送進去時,齊旻正在燈下翻一卷舊賬。俞淺淺把藥放下,他連賬都冇抬,隻淡淡問:“今日去了西邊幾趟?”
“三趟。”
“都是什麼由頭?”
俞淺淺沉默了一瞬。
這人果然連數都替她數著。
“取細炭,還麻繩,送藥單。”
齊旻這才抬眼,看著她像看著一張已經漸漸成形的網:“你如今倒會替自己鋪路。”
俞淺淺冇接這句。
齊旻便又道:“可你鋪得還不夠。”
“哪裡不夠?”
“不夠像習慣。”他把賬卷合上,指尖點了點桌麵,“三趟太急。急了,旁人嘴上不說,心裡會記。”
這句話一落,俞淺淺便知道他說得對。
她今日確實急了點。
因為昨夜的風讓她覺得那一晚快到了,所以連著往西跑了三回,想把這條線再壓實些。
可壓得太快,本身就是痕跡。
她低聲道:“是奴婢心急了。”
齊旻看著她,眼底卻冇什麼嘲意:“你不是心急。你是怕那陣風過去了,下一陣不知還要等多久。”
這句話比訓斥更準。
準得俞淺淺一時都冇接上。
她確實是這麼想的。
等是最磨人的。
門、坡、藥、鞋、藉口都已經攢到手邊,她反倒比從前更怕“等”這個字。
齊旻見她不說話,才慢慢端起藥:“可真要走成,有些東西得讓彆人先習慣。不是讓他們記住你在做,是讓他們忘了你原本不該做。”
俞淺淺低著眼,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忘了你原本不該做。
這纔是最深的一層。
不是讓彆人點頭。
是讓彆人根本不覺得這裡頭有個“該不該”。
她收走空盞時,心裡已經把明日往西邊跑的次數壓了下去。
不能再多。
得慢一點。
慢得像莊子裡這些活,本來就是一點點落到她頭上的。
隻有這樣,等真正那一晚來了,她抱著什麼東西走向西庫房時,纔會像今晚端這隻空盞一樣自然。
自然得連她自己都不會先心虛。
這纔是真正能用的習慣。
也是她眼下最該攢的東西。
得先攢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