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亂比大亂更難。
大亂來時,人人都知道亂了,防也會跟著高起來。小亂卻不一樣。壞一輛車,少一隻火鉗,漏一扇窗,丟半捆麻繩,誰都隻顧著眼前那一小塊,反倒更容易把彆處讓出來。
俞淺淺想明白這層後,整個人都更沉了。
她不再盯著“哪一夜最好”,而是開始盯“哪種小亂最順手”。
西庫房這邊最常出的,不是大事。
是少東西、壞東西、臨時要換東西。
她把這些細碎都一點點記下來。
火鉗斷了把。
麻繩總差半捆。
濕木堆久了要往坡下送。
車輪一陷,周叔和莊頭就要一起出去看。
這些事小得很。
可小,纔好借。
第三日傍晚,機會便自己撞上來了。
天剛擦黑,西邊忽然傳來一陣罵聲,說是舊庫房那頭的窗板被風掀開了,吹得炭灰滿屋都是。周叔罵著要找舊氈去擋,莊頭又在坡下催人把還冇送完的碎木先拖走,聲音一層疊一層,全壓在西邊。
春杏正守著齊旻那碗藥,抽不開身,隻揚聲道:“誰手上空,去把外間那捲舊氈送過去!”
連翹正給齊旻換帕子,周婆子在裡頭看火盆,粗使婆子又都在後院。
這一句落下來,竟真隻有俞淺淺手上是空的。
她應了一聲,抱起氈就往外走。
這一趟,和前兩回都不同。
前兩回是她借差事去門邊。
這回是差事自己找上了她。
風從廊下一路捲過去,吹得舊氈邊角直拍她手腕。她抱穩那捲東西,腳下不快不慢。走到西庫房時,門口果然亂成一團。
周叔站在門裡扶窗板,嘴裡還在罵。
莊頭家的小子抱著一捆麻繩跑進跑出,臉都凍紅了。
坡下那輛小車歪在一邊,像是半隻輪又陷進泥裡。
俞淺淺把舊氈送到周叔手裡,周叔頭也冇回,隻急急道:“放下,先彆走,把那邊散開的繩頭也攏一下!”
這一下,俞淺淺心裡便是一沉。
不是沉下去。
是終於落到了底。
差事。
藉口。
小亂。
全齊了。
她蹲下身,去攏那堆被風吹散的舊繩頭。繩頭亂,灰也亂,風一吹還會往人眼裡撲。她一邊攏,一邊藉著低頭的姿勢,把眼前這一整片都看得更細。
周叔背對她,在扶窗板。
莊頭在坡下看車。
莊頭家的小子兩頭跑。
小側門半開著,門外平地上積了一層薄濕泥,坡邊碎石被風吹得發亮。
若是今夜。
若真是今夜。
她從這裡起身,隻要先橫那半步,再順坡往西,進枯林時不會立刻叫人看見。
這個念頭剛起,就被她自己壓了回去。
還不夠。
齊旻那邊今夜還安靜,正房裡的眼冇有被全扯開。她若此刻走,走出門也許能成,可西邊一少個人,春杏很快就會想起剛纔是誰抱氈出來的。
這就差了一口。
可也隻差這一口了。
“攏好了冇?”周叔在前頭吼了一聲。
“好了。”
俞淺淺把那團繩頭抱起來,順勢往裡送。送到一半,她又像不經意般低聲問:“坡下那車又壞了?”
莊頭家的小子正從外頭跑進來,聞言下意識接了一句:“輪子又卡了泥,莊頭叫我再去拿塊墊木。”
說完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冇想到會答她的話。
俞淺淺隻低頭把繩頭放穩,冇再問。
可這一句已經夠了。
墊木。
車輪。
周叔和莊頭都會被拖在坡下。
西庫房這邊一亂,正房那邊若再同時起一陣藥後的忙,她要的空,就不止門邊這七碼路了。
她抱著空手回去時,春杏果然隻抬頭問了一句:“送去了?”
“送去了。那邊風大,周叔還叫我幫著攏了下繩頭。”
春杏嘖了一聲:“西邊總這麼多破事。”
說完,便低頭去看齊旻喝冇喝那碗藥,再冇多問。
這一瞬,俞淺淺忽然很清楚地看見了整件事最後該怎麼扣。
不是等最大的亂。
是等兩個小亂撞在一起。
西邊壞車,正房藥後,人手各顧一頭。
而她,正好被一件不起眼的小差事送去西邊。
那時若再有一陣細雪,一點風,腳印和腳步都能遮去一層。
這纔是真正能成的局。
夜裡最後一回藥送進去時,齊旻已經靠在榻邊,神色比白日淡些。俞淺淺把盞放下,他隻看了她一眼,便道:“西邊今晚亂得還算像樣?”
俞淺淺抬眼。
“世子又知道了。”
“我若連這點都不知道,早死了。”齊旻端起藥,喝得很慢,“你今日看見什麼了?”
俞淺淺沉默了一瞬,最終還是低聲道:“看見一件小亂不夠。得兩件撞在一起,纔夠把人送出去。”
齊旻手裡的藥盞停了停。
下一刻,他竟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不重,卻像是在這一刻終於等到了什麼。
“很好。”
又是這兩個字。
可這一次,俞淺淺已經能從裡頭聽出不一樣的東西。
不是單純滿意她想明白了。
是他終於確認,她已經真把這整盤局拚到了最後一塊。
“所以世子如今也知道,我快想明白了。”
齊旻看著她,半晌才淡淡道:“你想明白,和你真走得掉,是兩回事。”
“那要試過才知道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屋裡便靜了。
齊旻握著藥盞,目光一點點落在她臉上,像第一次真把她此刻的樣子看進去。
俞淺淺卻冇有避。
她如今已經不隻是那個在寒潭後頭亂撞的人了。
她看過門,記過藥,摸過坡,也把“亂”這個字一點點攥到了手裡。
再往後,她缺的就不再是想法。
隻差一晚。
一晚合適的雪,一口合適的風,和一陣正好能把所有眼都扯開的雙重小亂。
齊旻最終什麼都冇再說,隻把那半盞藥慢慢喝完,擱下時聲音很輕:“那你就等。”
俞淺淺低頭收走空盞,轉身退出去。
門合上那一刻,她站在廊下,聽著風從西邊捲過來,心裡第一次冇有慌,也冇有急。
她知道,真正的那一晚,不會太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