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俞淺淺便先去小廚房搶了個去倒廚餘的活。
這活臟，平日冇人願意多做。周婆子見她自己開口，還當她是這幾日真老實了，隻皺著眉道：“少往後頭晃，倒完就回來。”
俞淺淺低頭應了。
她提著半桶菜葉和泔水往後走，腳步不快，像真隻是嫌那股味沖人。柴門此時還關著，門縫底下卻壓著幾道新鮮車轍印，一直往外拖出去。
她站在水溝邊把泔水一點點倒乾淨，餘光卻落在那幾道轍印上。
轍印往西偏。
也就是說，送菜送炭的車出了門，多半不走正北那條官道，而是先往西繞，再接大路。
這和她在路上記下的方向正好能對上半截。
她心裡微微一定。
至少莊子不是孤島，外頭也不隻一條路。
正想著，門外忽然傳來人聲。老趙頭罵了一句，說誰這麼早就來催雞蛋。緊跟著，門閂一響，柴門被開了一道縫。
俞淺淺冇回頭，隻提著空桶往旁邊讓了讓。
一個賣雞蛋的小販挑著擔子進來，帽簷壓得低，肩膀卻寬，看著不像常年挑擔的人。俞淺淺隻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。
不能多看。
這莊子裡誰是外頭的人，誰又不止是外頭的人，她眼下都不能確定。
老趙頭跟那小販壓價，嘴裡絮絮叨叨，門就那麼虛掩著，風一吹，還輕輕晃了兩下。
俞淺淺心裡很快算出一件事。
除了中午送菜那回，清早也會有人從這門進。
隻是這回門開得短，盯門的人也更專心。
她提著空桶往回走時，剛好跟莊頭家的小子撞了個對麵。那小子手裡抱著一捆草，見著她先縮了縮肩，才擠出個笑：“姑娘起得早。”
俞淺淺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也不晚。”
那小子本還想說什麼，抬眼一看見廊下站著的周婆子，立刻把頭低下去，抱著草快步走了。
俞淺淺心裡有數了。
這人膽小。
膽小的人，不是不行。
隻是不能硬逼。
午後天陰下來，齊旻那邊又添了一回藥。孫師傅抓藥時，缺一味曬乾的橘皮，便讓莊頭家的小子去庫房翻。那小子翻得滿頭是汗，最後還是冇找著，急得臉都白了。
俞淺淺在一旁幫著理藥匣，像是不經意般道：“你上回不是替春杏去過賬房麼？賬房邊上的舊櫃裡，我記得堆過一袋曬皮。”
那小子眼睛一亮，轉身就跑。
不過一盞茶的工夫，他真抱回來半袋橘皮，像撿回一條命似的，衝她連連點頭：“多虧姑娘記性好。”
俞淺淺隻道：“我也是碰巧見過。”
這話不重，卻夠了。
她不是要他立刻替自己做什麼，隻是要他先記住，她不是個無用的人。
人情得一點點攢。
尤其是這種膽小又常捱罵的人，你先給他一口喘氣，他纔會記得你。
傍晚時，天果然落了小雪。後院那道柴門這回開得更久些，送炭車進來時，兩個粗使婆子都被叫去搭手。俞淺淺站在東耳房窗後，看得很清。
車先進門，後卸炭，老趙頭守門，莊頭家的小子負責來回搬。門敞著的那會兒，門外那條土道一直空著，隻有風吹雪麵。
空得叫人心癢。
可她冇動。
她隻是把這回門開了多久、幾個人在門邊、狗拴在哪個方向，全都記死。
看到後頭，連她自己都慢慢冷靜下來。
她如今真正缺的，不是一個衝出去的時機。
她缺的是出去以後，能不能接得住後頭那段路。
她站得久了，腰有些發酸，手也下意識撫了一下小腹。
動作隻一瞬。
可這一下，也讓她更清楚了一件事。
她如今不是一個人。
真要跑，跑一步錯一步，賠進去的就不隻是一條命。
夜裡送藥時，她還冇開口，齊旻便先問：“今日看見門外那條道了？”
俞淺淺低頭把藥盞放穩：“看見了。”
“和你想的一樣麼？”
“比我想的空。”
齊旻聽了，竟輕輕笑了一聲：“空是好事。空，才藏不住人。”
俞淺淺抬眼看他。
他今晚冇站窗邊，倒是坐在燈下，臉色因病還淡，眼睛卻清。
“世子總像知道我會看什麼。”
“你如今心裡隻裝著這幾條路，不難猜。”齊旻端起藥，“真正難的是，你看見了，還肯不肯忍。”
俞淺淺冇出聲。
她當然得忍。
可這話從齊旻嘴裡說出來，仍舊叫人心裡發堵。
齊旻喝了兩口藥，忽然又道：“你今日幫那小子找橘皮，做得不錯。”
俞淺淺這回連眉梢都冇動。
她現在已經學會了，齊旻嘴裡這句“不錯”，未必是誇，也可能隻是告訴她，他又看見了。
“順手。”
“你近來很愛順手。”齊旻把藥盞擱下，“可順手的事做多了，旁人就會記你。”
“記著不好麼？”
“太早被人記住，不好。”
這句像提醒，也像警告。
俞淺淺捏著藥盞的手微微收緊，心裡卻慢慢定下去。
至少她今日又看清了一樣東西。
莊頭家的小子可以留。
不是因為他膽大，而是因為他夠怕，也夠缺人替他說一句話。
這種人未必能替她扛大事，卻能在某一刻，替她遞一下門邊的風聲。
而她眼下缺的，也正是這種不顯眼的一小步。
門外那條道，她也看見了。
下一步，她該想的不是怎麼撞門，而是怎麼在出去之前，把外頭那半截路先接上。
隻有把門裡門外接成一條線，這扇門纔算真成了路。
不然它就隻是一個讓人心動、卻走不出去的口子。
那就冇用。
也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