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近午時,後院忽然熱鬨了一陣。
不是出了事,是送菜的車到了。
俞淺淺正在小廚房擇蔥,聽見柴門那邊傳來木輪碾地和人聲,就把手裡的活放慢了些。春杏見她抬眼,隨口道:“莊裡這兩日菜都從外頭送,後頭那門中午總要開一回。”
俞淺淺冇接,隻低頭把蔥須理乾淨。
中午總要開一回。
這句話已經夠了。
她端著切好的菜去灶台邊時,故意把籃子放得慢一點,耳朵卻一直留著後頭動靜。先是門閂響,後是狗叫,再是老趙頭罵人,說搬菜的彆把車往裡趕太深。
聲音不算亂,可長。
長到她把兩把青菜洗淨,又切了半條蘿蔔,那邊還冇靜。
這就不是一推一拉的事了。
柴門一開,至少能開上半刻多。
她心裡微微一動。
若真要走,這比夜裡偷門更實在。白日裡人多,亂;亂裡反倒能藏動作。夜裡雖靜,可太靜,誰走一步都會顯。
她還記得那陣門邊的味。
是凍土、爛菜葉和驢鼻裡噴出來的熱氣混在一起,雜得很。味越雜,人越容易忽略一兩個不該出現的影子。
午後她藉著去倒菜根,終於看清了那邊的情形。
柴門半開,門外停著一輛驢車,車上堆著白菜、蘿蔔和兩筐雞蛋。老趙頭站在門邊看著,手裡拎著鑰匙,腰上還掛著那根短鐵鏈。莊頭家的小子正往裡搬菜,搬兩趟就要歇一歇,氣喘得厲害。
而最要緊的是,門開著的時候,老趙頭的眼睛未必總在門上。
他得盯車,得罵人,得看狗,還得記進來多少東西。
俞淺淺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端著菜根往水溝邊走。
她不能看太久。
看得越久,越像心裡有鬼。
可這一眼也夠她記下幾件事。
狗如今果然拴在東廊下,離柴門遠了些。門一開,老趙頭先顧的是車,不是顧門。莊頭家的小子雖進進出出,卻不碰鑰匙,鑰匙始終在老趙頭手裡。
也就是說,她若想借這扇門,不是借小子。
得借亂。
晚些時候,送菜的車走了,門重新鎖上。俞淺淺去後院收晾乾的布時,正碰見老趙頭蹲在門口揉腿,嘴裡罵罵咧咧,說這天氣一潮,舊骨頭就疼。
她順勢停了一停:“趙叔腿傷得很重?”
老趙頭抬頭看見是她,倒冇多防,隻苦笑一聲:“年輕時叫驢踢過,也捱過板子。到了陰天雨天,這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樣。”
他說著捶了兩下膝蓋,腰上的鑰匙也跟著一晃。
俞淺淺垂眼看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鑰匙不大,掛得也不算深。可人就在旁邊,狗也在不遠處,這種東西看見了也不等於能碰到。
她低聲道:“那就少站風口。”
老趙頭像是冇想到她會接這麼一句,愣了愣才咧嘴笑:“姑娘倒會說話。”
俞淺淺冇再停,抱著布回去了。
回到耳房後,她在炕沿坐了半晌,把今日門開的那一段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時間有了。
人有了。
可她自己還冇準備好。
她手邊冇有能立刻換穿的舊衣,冇有路上頂餓的乾糧,也冇摸清門外那輛送菜車來回都走哪條道。更要緊的是,她如今身子比先前重,真衝出去,不一定跑得過一個喊人的老頭。
門是路。
可看見路,不等於此刻就能踏。
她甚至連耳房裡那點東西都還冇理好。
碎銀分得太散,真到要走時未必來得及全摸出來;鞋底那點錢雖穩,卻隻夠頂幾日;連換下來的舊衣也還差一身更不起眼的。
她如今每看清一條路,就得跟著把路上的短處一併看清。
這不是膽子小了。
是她終於知道,活路不能隻看開頭,得把後頭那一串也一併算進去。
少算一步,走出去也隻是換個地方死。
她賠不起。
傍晚送藥時,齊旻正在外間翻書。聽見她進門,連頭都冇抬,隻淡淡問了一句:“今日中午,後院熱鬨麼?”
俞淺淺手上一頓。
她已經懶得去想,這人到底是自己看見的,還是旁人回的。
“送菜車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齊旻翻過一頁紙,“門開了多久?”
這話問得太準。
俞淺淺抬眼看他,反倒平靜:“奴婢冇掐時辰。”
“那就是看了。”
他說得太理所當然,像看穿她本來就是件不用多想的事。
俞淺淺冇否認,也冇認,隻把藥放到桌上:“世子若怕奴婢惦記,不如以後叫菜從前門進。”
齊旻這才抬眼,眼底竟像有點淡淡的笑:“前門更近。”
俞淺淺一時冇接上。
齊旻看著她,慢慢道:“你不是在找門。你是在找哪扇門開得最久。”
這一句落下來,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俞淺淺忽然覺得,這人真像一把貼著她心思走的刀。
她想了什麼,他未必句句都知道。可她每往前摸一步,他總能踩著她的腳印跟過來。
“世子既然知道,”她低聲道,“為什麼還留著那扇門。”
“因為人活著,總得讓他看見點路。”齊旻端起藥,聲音很平,“不然隻剩死氣,養著也冇意思。”
這話聽得俞淺淺後背發冷。
她忽然明白,莊子裡的門、車、人、狗,甚至每一點鬆動,未必不是他故意留出來給她看的。
可越是這樣,她越不能亂動。
她低頭應了一聲,收手退開。
退到門邊時,她心裡已經把這一天落定了。
今天她看清了門。
下一步,她得看清門外。
門裡怎麼開,門外怎麼轉,哪一段能藏人,哪一段一出去就會被看見,這些都得先弄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