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夜裡,俞淺淺很晚都冇睡。
窗外風裹著雪粒打在窗紙上,細碎髮響。她靠坐在炕頭,把這幾日看見的東西一件件在心裡排開。
清早有挑擔賣蛋的從柴門進。
近午有送菜的車。
傍晚若趕上缺炭缺藥,門會開得更久。
老趙頭守門時腿疼,站久了會煩;莊頭家的小子怕捱罵,給他一條活路,他就記情;連翹能留著,但不能急用;老胡頭是活口,也是餌。
這些線零零散散,看著都像路。
可真要連起來,還是差一點。
差衣裳,差乾糧,差落腳,也差一個門外能接住她的人。
她想到這裡,忽然覺得腹中那股悶脹又起了,像有什麼往下墜。她按住小腹,慢慢弓起身,等那陣勁過去,額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。
這孩子近來安分,可她自己的身子卻比剛到莊子時沉了些。站久了腰痠,起快了還會眼前發黑。
她可以拿命賭一次。
可孩子不行。
第二日清早,莊裡果然又有小販從柴門進來。俞淺淺提著空桶出去時,門剛開不久,老趙頭正和那賣蛋的拌嘴,莊頭家的小子蹲在一邊點筐數。
外頭風雪不大,土道上空空的,一路往西伸出去。
俞淺淺站在離門不過十來步的地方,忽然極短地起了一個念頭。
若她此刻把桶一丟,轉身從門邊擦出去,未必冇有半刻鐘的空。
半刻鐘,夠她跑過這條土道,鑽進前頭那片林子。
可然後呢。
然後她挺著這樣的身子,在雪地裡能跑多遠?林子後頭是不是凍河?土道再往西接到哪兒?若後頭一追,她連喘口氣的地方都冇有。
這念頭隻起了一瞬,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。
不是今天。
她站在原地,把空桶裡的水慢慢倒乾淨,神色平得像什麼都冇想過。
正這時候,莊頭家的小子忽然抱著一筐蛋起身,腳下一滑,整個人往旁邊一歪。俞淺淺離得近,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,那筐蛋纔沒全砸地上。
那小子嚇得臉都白了,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多、多謝姑娘。”
老趙頭罵了一聲廢物,轉頭又去同門外那賣蛋的吵價。
亂是真的亂。
可也正因為亂,俞淺淺反而更冷靜。
這樣的亂,隻夠藏一個動作,不夠藏後頭一條命。
她鬆開手,低聲道:“你下回站穩些。”
那小子忙不迭點頭,耳根都紅了。
回去後,她把門邊這一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,心也越發沉下來。
方纔若換成從前的她,也許真會咬牙衝一把。可如今不行。她已經不是寒潭後頭那個光想著翻牆的人了。
她得活著出去。
得帶著孩子活著出去。
到了午後,齊旻那邊卻忽然發了一回脾氣。
不是衝她,是衝沈既白新換的方子太苦,喝了一口就把藥盞擱下了。沈既白懶得理他,隻說止痛那味已減到不能再減。蘭岫站在一旁勸,齊旻卻半句都不聽。
屋裡僵著時,俞淺淺正好把熱水端進去。
她看了眼桌上那盞幾乎冇動的藥,忽然道:“把盞換了吧。”
沈既白抬眼:“換什麼?”
“舊盞盞口窄,苦味全逼在裡頭,聞著就發悶。”俞淺淺把熱水擱下,伸手換了隻口沿更開的白瓷盞,“藥還是這碗藥,散一散氣也好入口些。”
沈既白看了她一眼,倒真冇攔。
藥重新倒進新盞裡,苦味果然散開了些。
齊旻靠在榻上,看著她手裡的動作,半晌才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屋裡一時安靜。
蘭岫像是鬆了口氣,沈既白卻忽然道:“你近來倒比誰都看得細。”
俞淺淺低頭道:“看得多了,自然記住了。”
她說這話時,心裡卻忽然掠過另一層念頭。
她這幾日把門、路、人看得細,把藥也看得細。人會騙人,門會關,路會斷。可藥不會。
藥性、時辰、輕重,這些東西都落在實處。
也許她眼下最該先攥穩的,不是哪扇門,而是齊旻一天裡什麼時候最弱,什麼時候最能讓院裡的人亂。
這念頭一出來,她自己都靜了一瞬。
不是現在。
可早晚用得上。
夜深後,她去外間收走空盞。齊旻還冇睡,正倚在榻上看她。
“今早門開著的時候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為什麼冇跑?”
俞淺淺手裡那隻空盞輕輕一頓。
她並不意外他知道。
她隻是在想,他看見了多少。
“因為跑不出去。”
她答得很平。
齊旻盯著她,眼神慢慢深了些:“你倒比前些日子清醒。”
“不是清醒。”俞淺淺抬眼看他,“是我如今賠不起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屋裡就靜了。
齊旻目光落在她小腹上,隻一瞬,又抬回來。
“所以你留下,是為了孩子。”
“我留下,不是為了誰。”俞淺淺低聲道,“隻是今天這扇門,不值我去賭。”
齊旻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像是滿意,又像不是。
“很好。”
他隻說了這兩個字。
俞淺淺卻從裡頭聽出一點極冷的東西。
他不是高興她留下。
他是高興她終於開始按他的法子想事了。
這個念頭讓人發寒。
可也正是在這股寒意裡,俞淺淺把自己的下一步慢慢看清了。
今天不跑,不等於以後都不跑。
她隻是終於明白,眼下最該做的,不是撞門。
而是把齊旻、藥、守夜輪值和柴門開合這幾件事,一起捏到手裡。
到那時,她要走,纔不是隻憑一口氣。
她得先把這些零散的東西,一點點攢成能用的局。
隻有這樣,她才真走得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