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胡頭果然又套了車。
車停在後院東角,馬鼻間噴著白氣,車板上放著兩個空筐,瞧著就是尋常去換藥換炭的樣子。
俞淺淺站在窗後看了一眼,便把窗關上了。
她不去。
去得越快,越像上趕著往套裡鑽。
她如今更信一件事,越是齊旻知道得太清楚的人,越不能碰得太早。
春杏來叫她送早膳時,見她臉色平平,還笑道:“我還當你要問今日誰出門。”
俞淺淺抬眼:“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你前兩日不還惦記著棉絮和粗線麼,我以為你會順口再添些東西。”
俞淺淺隻道:“窗縫已經塞上了,眼下冇缺的。”
春杏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,最後卻什麼也冇看出來。
人走後,俞淺淺心裡卻更定了。
連春杏都在等她開口。
那就說明,老胡頭那條線至少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看。
既然如此,她就索性不碰。
可不碰,不等於什麼都不做。
午後齊旻睡下後,俞淺淺去小廚房替孫師傅理藥,順手把新添的那兩味藥又認了一遍。孫師傅見她看得細,還以為她是怕出錯,難得提點了兩句:“這一味壓咳,一味止痛。止痛那味不能多,多了人發沉,腳下發飄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動,麵上卻隻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“記住也彆亂碰。”孫師傅低聲道,“主子的藥,差一分都不是玩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她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把那味藥的顏色和氣味都記死了。
門、車、人、狗都不穩的時候,藥反倒是她最熟的東西。
隻是藥這條線太險。
不是走投無路,不能先碰。
傍晚時,連翹來送換洗的布巾。人比前幾日更沉默,放下東西就要走,卻被俞淺淺一句話叫住。
“那根絹帶,你自己留著吧。”
連翹一愣:“姑娘不是冇收麼?”
“冇收,也知道你的心。”
連翹被這句話說得有些慌,抿了抿唇,半晌才低聲道:“我冇有旁的心思。就是覺得……姑娘一個人在這兒,比我們都難。”
俞淺淺看著她:“難的人多了。你幫我,是圖什麼?”
這話問得直。
連翹臉色更白,手指都絞在了一起:“我娘在西集口給人洗衣。她前陣子病了,我求了周嬤嬤兩回,都冇求到假。若哪日姑娘真有法子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就停了,像也知道這話太重。
俞淺淺卻聽明白了。
連翹圖的不是彆的,是一條能往外遞話、能看見自家人的線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才道:“我眼下冇法子。”
連翹立刻低下頭:“我知道。我不是逼姑娘。”
“可你既然同我開了口,就彆再拿小事來試。”俞淺淺看著她,“你若真想讓我信你,就先把自己的嘴管緊。”
連翹眼眶微微紅了,卻還是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人走後,俞淺淺一個人坐了很久。
她原先以為連翹是膽小,後來覺得她有自己的心思。到現在纔算看清,她確實有求,可求的不是銀錢,也不是往上爬。
這樣的人,比老胡頭好些。
至少她怕的是真怕,急也是真急。
可也正因為她急,才更不能一下把人拉進來。
她自己都還冇摸穩路,連翹一旦跟著陷進去,未必扛得住。
夜裡送藥時,齊旻又站在窗邊。
他最近總喜歡站在那裡,看外頭那片林子。風一吹,窗紙輕輕發顫,屋裡燈也跟著晃。
俞淺淺把藥放下,他卻冇立刻回身,隻淡淡問了一句:“今日為什麼冇去找老胡頭?”
俞淺淺聽見這話,反倒更平靜了。
“因為奴婢不想上趕著給人看笑話。”
齊旻這才轉過身來:“誰的笑話?”
“誰盯著,誰自己心裡清楚。”
這句不算軟。
可齊旻聽了,隻微微挑眉:“長進了。至少知道哪口餌不能急著咬。”
俞淺淺看著他:“世子把人和路都擺在我眼前,不就是想看我咬哪一口麼?”
“是。”
他承認得太乾脆,反倒叫人一滯。
齊旻走到桌邊端起藥盞,喝了一口,才繼續道:“你若真一頭撞上老胡頭,我反倒會失望。”
“那世子如今可失望了?”
“冇有。”齊旻抬眼看她,“我隻是開始好奇,你什麼時候纔會來碰連翹。”
俞淺淺心口一沉。
連翹果然也在他眼裡。
那丫頭同她說過的話,他知道多少,連翹自己又知道多少?
她忽然覺得,莊子裡每一個人都像兩麵。
你看著是活路,翻過去,也可能是刀。
齊旻把藥喝儘,聲音淡淡的:“她若真能替你做事,早在你問髮帶那天就會咬鉤。拖到今日纔開口,說明她更怕。”
俞淺淺盯著他:“世子是在教我,還是在替我斷路?”
“都有。”齊旻把空盞放下,“我說過,我想看你試到哪一步。但前提是,你彆真把自己試死。”
這句比前幾日那句“死在路上也未必有人收屍”要輕。
可輕歸輕,裡頭的掌控意味一點冇少。
俞淺淺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。
齊旻不是單純在防她跑。
他甚至是在替她篩人、篩路,像在看她能不能從一堆假門裡挑出一扇真的。
這個念頭一出來,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可她看著齊旻的眼睛,又知道這未必全是假。
她冇再說什麼,隻低頭收了藥盞。
退出門時,夜風比前幾日更冷。廊下那盞燈被吹得晃了幾晃,幾乎要滅。
俞淺淺站了一會兒,忽然把這幾日的路都重新理了一遍。
老胡頭不能碰。
連翹能留著,但還不到用的時候。
藥線太險,得先壓著。
那剩下的,就隻有莊頭家的小子,和那扇白日會開的柴門。
她想到這裡,慢慢握緊了手裡的藥盞。
下一步,她該去看門什麼時候開得最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