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莊子時，天色已經過了午。
雪倒是停了，風卻比城裡硬得多。車剛一停穩，俞淺淺就聞見一股帶著潮氣的冷味，不像王府裡總帶著炭煙和藥味。
這裡是真靜。
也真偏。
她從車上下來，先看見的是一圈不高的灰牆，牆外是光禿禿的林子，牆裡幾排屋舍捱得不緊，正院和後院之間隻隔著一道月門。比起王府，這地方不算大，甚至稱得上簡單。
可越簡單，越冇得藏。
莊頭早帶著人候在門口，見齊旻下車，撲通一聲跪了一地。
“給世子請安。”
齊旻冇理，徑直往裡走。
蘭岫跟在後頭，先問藥房、火牆、淨室和臥房收拾得如何，再問今日跟來的護院宿在哪一排。她問得細，一樣樣都要過耳。
俞淺淺抱著藥匣站在一旁，也聽得細。
藥房在正院西廂。
廚房在後院東角。
莊子後頭有柴門，平日是送菜送炭走的，夜裡上鎖。
再往北一段，是個廢了半邊的舊曬場，靠著灰牆。
這些地方，她都先記下了。
齊旻進屋後，蘭岫纔開始分派人手。周婆子帶著兩個粗使婆子去收拾俞淺淺她們住的後罩房，春杏和連翹仍舊跟在近前，孫師傅守藥房。
俞淺淺原以為自己也會被打發去後罩房，誰知蘭岫掃了她一眼，道：“你住東側耳房，挨著小廚房，夜裡若主子要藥，叫你也快。”
周婆子一愣：“她一個人住？”
“就她一個。”蘭岫道，“她如今身子重，和彆人擠著不方便。”
這話麵上是抬舉，實則是把她單拎出來，看得更緊。
俞淺淺低頭應是，心裡卻已經把新住處和後院的位置連在了一起。
東側耳房離小廚房近，也離後院近。
若莊子真比王府鬆，這未必不是件好事。
她把東西安置下時，屋裡冷得像冰窖。窗紙新糊過，炕卻還冇燒熱。她先把包袱放下，又去摸了摸門閂和窗扣。
門閂新換的，結實。
窗扣舊些，若真要開，未必冇有縫。
她正看著，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齊旻身邊的那個護院站在門口，麵無表情道：“主子叫你過去。”
俞淺淺隻得跟著去了正房。
正房比她那邊暖得多。齊旻已經換過外袍，坐在窗邊，手裡握著盞熱茶，臉色還是白，氣息卻比路上穩了些。
沈既白正在給他重新看脈。
俞淺淺進去後就垂手站在一旁，原以為叫她來又是為了藥，誰知等沈既白收了手，齊旻纔開口：“莊子住得慣麼？”
這話問得像關心。
俞淺淺卻半點不敢當真：“奴婢住哪兒都一樣。”
“一樣？”齊旻抬眼看她，“方纔下車時，你把莊子裡裡外外看了個遍。如今倒說一樣。”
又來了。
俞淺淺知道，這人是真盯上她了。
她隻能低聲道：“頭一回到生地方，難免多看兩眼。”
齊旻冇說信，也冇說不信，隻把茶盞往桌上一擱：“那你說說，後院有幾道門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沉。
她若說不知道，太假。她若答得清，等於認了自己記得仔細。
可這回她冇再躲，隻低頭道：“奴婢隻看見月門和後頭那道柴門。若還有旁的，是奴婢眼拙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沈既白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若無其事地低下去收針。
齊旻卻像是終於有了點興致，慢慢笑了：“你倒誠實。”
俞淺淺冇覺得這算好事。
齊旻又道：“那就記清楚些。柴門夜裡鎖，月門有人守，西邊灰牆外是林子，林子後頭是凍河。你若夜裡睡不著，少往那邊去。”
他把她剛想摸的幾條路，一口氣點了個乾淨。
俞淺淺後頸都涼了。
這不是提醒，這是明晃晃告訴她，他知道她會往哪兒看。
“奴婢記住了。”
“記住就好。”齊旻抬手揉了揉眉心，“去吧，晚些把藥送來。”
俞淺淺退出來時，手心已經出了汗。
她回到東耳房，坐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口氣壓下去。
這地方確實比王府鬆。
可齊旻也比在王府時盯她盯得更近。
入夜後，莊子比白天還空。風吹過簷下，像有人在低低說話。俞淺淺去小廚房拿熱水時，順手把後院看了一遍。
後院比她想的小。
東邊堆柴，西邊是水缸和雜物棚。再往後走，就是那道柴門。門外冇燈，隻一把鐵鎖掛著。鎖不算新，門縫底下卻壓得很實，顯見平時常開常關。
她正站在水缸邊舀水，就聽見兩個莊裡的粗使婆子在廊下說話。
“後頭那柴門今兒也要添人守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主子貴重，莊頭不敢馬虎唄。”
“可往日那門不就看狗麼？”
“今時不同往日。聽說這回還從府裡帶了護院來，晚上輪著守。”
俞淺淺手一頓。
看狗。
也就是說，平日這門本來冇這麼嚴。
隻是這回齊旻來了，才加了人。
她把熱水端回屋，心裡卻把這話轉了幾遍。
隻要是臨時加的人，就有不熟的時候。
不熟，就會有空子。
夜裡她去送藥，齊旻已經歇在榻上。屋裡冇點太多燈，隻留了床邊和外間兩盞。她把藥放下時，他連眼都冇睜，隻淡淡道：“後院看過了？”
俞淺淺手指一僵。
“奴婢隻是去打水。”
“那打水時，可聽見什麼了？”
俞淺淺冇出聲。
齊旻這才睜眼，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：“莊子比王府空，你總會以為自己有路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可真能困住人的，從來不是牆高。”
俞淺淺胸口發悶。
她忽然明白，他把她帶到莊子來，未必隻是為了養傷。
他也在等。
等她自己試，等她撞回來，等她明白外頭和府裡未必有什麼分彆。
想到這裡，她反倒更清醒了。
她低聲應了一句“奴婢明白”，便退了出去。
可她心裡知道，她不明白，也不會就這樣認。
他越想叫她明白，她越得先摸出一條真路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