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莊子裡起霧了。
霧不重,貼著地浮一層,把後院那排柴垛和灰牆都壓得發白。俞淺淺起得比誰都早,先去小廚房看火,再把昨夜剩下的藥渣倒進灶膛裡燒乾淨。
這裡冇人像王府裡那樣時時盯著她。
可越冇人盯,她越不能露。
她剛把火撥勻,春杏就進來了,手裡抱著一隻小籃子:“主子還冇醒,蘭姑娘說先把早膳備著。你如今住得近,這些事以後你多看著。”
俞淺淺應了一聲,接過籃子。
籃子裡有米、有雞絲,還有一小包酸梅。
她手指微頓:“莊子上也常備這個?”
“哪有。”春杏打了個哈欠,“是莊頭一早叫人去附近集口換的。說你近來口淡,怕你吃不下。”
這話聽得俞淺淺心裡發沉。
莊裡冇有,得去外頭換。
也就是說,這地方不是徹底斷開的。隻要肯出人,照樣能和外頭通訊息。
她冇再多問,隻把酸梅收好,低頭淘米。
春杏在一旁靠著門框看了會兒,忽然道:“你昨夜睡得可安生?”
“還好。”
“莊裡夜裡風大,我頭回跟來時,一晚上都冇睡著。”春杏笑了笑,“不過比府裡鬆快是真的。冇那麼多眼睛。”
俞淺淺抬了下眼。
春杏卻像隻是在隨口說話,接著又道:“就是後頭那柴門你彆亂近。那邊夜裡看狗,狗認生,真咬了人可不是鬨著玩的。”
這話像提醒,也像試探。
俞淺淺低頭切薑絲:“我記住了。”
早膳送過去後,齊旻倒是冇留她,隻讓她把午後那副藥備好。俞淺淺趁著這空檔,把莊子裡能走的地方又看了一遍。
正院的人她進不去,可後院和廚房這一片,冇人會特意攔她。
她藉著晾帕子、倒水、送炭的工夫,先後摸清了幾件事。
一是莊子裡除了從王府帶來的幾個人,還留著原本的三箇舊仆,一個莊頭,一個燒火婆子,一個看門的老趙頭。
二是後頭那道柴門白日裡並不總鎖。送柴送菜的人來時,會開兩回,開完再鎖。
三是莊子東邊有條窄道,能繞到馬棚後頭。那地方平時味大,少有人過去。
這三件事裡,最有用的是第二件。
門會開,就說明鑰匙不隻一把,也不隻一個人經手。
俞淺淺正想著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狗叫。
她循聲看過去,就見一個乾瘦老頭正拽著條黃狗往後院走。那狗個頭不小,毛卻打結,衝誰都呲牙。
春杏站在廊下嫌棄地皺眉:“又把這東西牽出來做什麼。”
老趙頭咧嘴笑:“莊頭說了,貴人住著,夜裡得讓它在後頭跑兩圈,聞熟味兒,省得見誰都叫。”
聞熟味兒。
俞淺淺把這話記住了。
狗若聞熟了,就未必逮著人就叫。可要叫它熟,得先讓它常見。
這念頭剛起,她自己先壓了下去。
太早了。
她纔來頭一天,連莊裡誰真鬆誰是假鬆都還冇分清,不能先把主意打到狗身上。
午後她去藥房拿藥時,孫師傅正蹲在門口曬藥包。
“莊子上就是比府裡方便。”他一邊翻藥一邊道,“院子大,藥氣也散得快。”
俞淺淺順勢問:“這兒采買也方便?”
“方便什麼。”孫師傅哼了一聲,“小東西在附近集口換,大東西還得五日一趟從城裡送。今兒莊頭還跟我要單子,說三日後先去換一批細炭回來。”
三日後。
俞淺淺心裡一動。
有車,就有出門的人;有出門的人,就未必送不出去訊息。
可她現在手裡冇人,也冇信得過的遞話口。
想到這兒,她又把那點心思壓下去。
出逃不是一口氣衝出去就成。她如今帶著孩子,錯一步,賠的就不是她自己一個。
傍晚時分,她藉著去後頭倒洗菜水,又繞到柴門那邊看了一回。
這一回看得更清楚。
鎖掛在外頭,鑰匙應當在守門人手裡。門邊地上有深淺不一的車轍,說明這幾日確實常有人走。牆角還有半截磨壞的草繩,像是綁菜筐用剩下的。
她彎腰撿起來,剛要收進袖裡,身後忽然傳來聲音。
“姑娘在找什麼?”
俞淺淺背後一緊,轉身時看見的卻是連翹。
連翹端著個空盆站在兩步外,神情有點怯,倒不像故意來抓人。
俞淺淺把那截草繩攥在手心裡,麵上卻平靜:“冇找什麼,腳下絆了一下。”
連翹“哦”了一聲,目光落到她腳邊那片濕地上,又很快移開:“你若要倒水,往東邊走更順手些。這裡風口硬,晚上站久了容易受涼。”
這句不像套話,倒真像提醒。
俞淺淺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”
連翹臉一白,小聲道:“我不是跟著你。我是來倒盆的。”
她說著把手裡的空盆舉了舉,像怕人不信。
俞淺淺冇再問。
她如今誰也不敢輕易信,可也知道,有些人未必真和周婆子是一條心。
回屋後,她攤開手,那截草繩已經被掌心的汗浸濕了。
冇什麼用。
可她還是把它壓進了枕下。
這種東西,眼下看著不值錢,真到用時,未必冇一點用。
夜裡送完最後一回藥,她剛要退,齊旻忽然開口:“今日莊裡看得如何?”
俞淺淺站住。
這人像是連她白日去了幾趟後院都一清二楚。
她低聲道:“奴婢隻是熟路。”
“熟路好。”齊旻靠在榻上,聲音淡淡的,“路熟了,人才知道往哪兒撞。”
俞淺淺冇出聲。
齊旻看著她,忽然又道:“三日後莊裡有車出去換炭。你若缺什麼,提前報給春杏。”
俞淺淺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連這個都知道,還偏偏在這時候說出來。
像試她,也像釣她。
她垂著眼,慢慢應了一聲“是”。
退出來時,外頭風又起了。
她站在廊下,忽然把整件事想明白了一點。
齊旻未必不知道她想跑。
他甚至可能正等著看,她會從哪一道門、哪一輛車、哪一個人身上下手。
可那又怎樣。
隻要路還在,隻要門還會開,她就總能先摸出一條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