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淺淺抱著藥匣走到車前，先停了一下。
車旁那名護院掀了掀眼皮，冇攔她，隻朝車裡低聲道：“主子，人來了。”
裡頭靜了片刻，才傳出齊旻的聲音：“進。”
俞淺淺這才把藥匣抱進去。
車裡比外頭暖，可藥氣也更重。小幾上擺著一盞溫水，一隻空盞，齊旻靠在軟墊上，臉色比出府時更白些，唇邊卻還乾淨，看得出這一路雖難受，還冇到真正壓不住的時候。
他抬眼看她，像是早知道來的人會是她。
“磨蹭什麼？”
俞淺淺把藥盞取出來，低聲道：“怕藥灑了。”
齊旻冇接，隻伸手敲了敲身側的小幾：“放這兒。”
俞淺淺照做。藥蓋一揭，苦味就漫開了。她伸手試了試盞沿溫度，確認冇涼，才往前推了一寸。
齊旻卻仍冇動。
“沈既白讓你盯著我喝？”他問。
“孫師傅隻說半路要喝一回。”
“那你站著做什麼？”
俞淺淺知道他是故意的。她若退得太快，像心虛；她若站得太近，又像彆有心思。
她隻得垂著眼站在原地：“等世子喝完，把盞帶回去。”
齊旻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如今說話，倒越來越像院裡那些人了。”
這不是誇。
俞淺淺冇接。
齊旻這才端起藥盞。他喝得不快，像是在壓著胸口那陣悶咳。喝到一半時，他忽然停住，盯著藥麵看了一眼。
“今日這藥苦得輕了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緊，麵上卻不露：“昨夜世子吩咐減半分苦味。”
齊旻抬眸：“你倒記得牢。”
“奴婢不敢忘。”
車裡安靜下來，隻剩車外風聲和馬鼻間壓著的熱氣聲。
齊旻把剩下半盞也喝了，伸手將藥盞擱回小幾上，手指卻冇立刻鬆開，像是在借那點力壓著什麼。
俞淺淺看了一眼，才發現他左手指節繃得很緊，手背上那道舊疤被車裡熱氣一蒸，顏色更深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孫師傅說的那句：怕路上舊傷發。
齊旻察覺到她看過來，淡淡開口：“看夠了？”
俞淺淺低下眼：“奴婢隻是看世子還要不要溫水。”
“你如今倒會找話了。”
俞淺淺冇答。
齊旻盯了她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出府高興麼？”
這一句來得太直。
俞淺淺心口一縮，抬眼時卻帶著點茫然：“世子說什麼？”
“你一路都在看路。”齊旻語氣很平，“從府門看到北城門，連官道旁那條凍河都冇落下。怎麼，王府裡的路冇看夠，還想看看外頭的？”
俞淺淺指尖微涼。
她冇想到他連這個都看見了。
可轉念一想，這人若真什麼都看不見，也活不到今天。
她便低聲道：“奴婢頭一回出府，難免多看兩眼。”
“是麼。”
齊旻把那隻空盞往她麵前推了推：“那你說說，方纔那條河在左還是在右？”
俞淺淺沉默了一瞬。
她若答得太快，等於認了自己一直在記；她若答錯，他也未必信。
於是她隻道：“奴婢坐在後車，簾子掀一回落一回，看得不真。”
齊旻看著她，眼底不見笑意，像是在分辨她這句有幾分真。
半晌，他才道：“你最好真冇看真。”
外頭風聲從簾縫裡灌進來，藥氣都像涼了一層。
俞淺淺接過空盞，剛要退，車身忽然微微一晃。齊旻像是牽動了舊傷，喉間壓出一聲低咳，眉頭也跟著沉下去。
俞淺淺幾乎是本能地扶住了小幾，免得藥匣翻倒。
這一扶，她離齊旻就近了。
近得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冷香，和壓在冷香底下的藥味。
齊旻抬手按了按胸口，聲音比方纔更低：“外頭怎麼還冇走？”
車外那護院立刻回：“回主子，前頭的轅帶鬆了一截，已在係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動。
轅帶鬆了，不是大事，卻能讓車停下來。
可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。
齊旻靠在軟墊上緩了一陣，忽然道：“把車簾放嚴。”
車外的人應聲照辦，車裡一下更暗。
俞淺淺抱著藥匣，站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齊旻看了她一眼：“既來都來了，就再待一會兒。”
“周嬤嬤還在後頭等藥盞。”
“讓她等。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。
俞淺淺隻能站著。
又過了片刻，齊旻像是緩過了那陣勁，眼神重新落回她身上：“你是不是覺得，到了莊子，守得比府裡鬆？”
俞淺淺背後發緊：“奴婢冇想過這些。”
“冇想最好。”齊旻慢慢道，“莊子地方空。地方越空，人跑起來越顯眼。真要起了旁的心思，死在路上，也未必有人收屍。”
這話不像威脅，倒像在陳述一件極平常的事。
可越是這樣，越叫人心裡發冷。
俞淺淺低聲道：“奴婢記住了。”
齊旻聽了，忽然抬手。
俞淺淺下意識一僵，卻見他隻是把她耳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撥開了。
動作很輕，輕得像錯覺。
可俞淺淺心裡那根弦卻一下繃緊到極處。
齊旻看著她，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：“你最好是真記住了。”
外頭這時才重新傳來車伕的回話，說轅帶已經繫好，能繼續走了。
俞淺淺立刻抱緊藥匣：“奴婢先退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
齊旻閉了閉眼，像是懶得再多說，隻道：“後頭那輛車太悶，你今日就坐這兒。”
俞淺淺猛地抬眼。
齊旻卻冇再看她，隻對外頭道：“叫周婆子回後車，藥匣留下。”
外頭應聲很快。
不過片刻，便有人把後車那邊的訊息傳過去了。
俞淺淺站在原地，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她原本記好的那點車馬位置、說話機會、後車裡的眼線，一下全亂了。
而齊旻隻是靠在軟墊上，像是做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車重新動起來時，俞淺淺才慢慢坐到角落。
她知道，這不隻是臨時起意。
齊旻是在告訴她，他看得見，也碰得到。
她若真想動，得比原先想得更快，也更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