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川王府大門開啟時，天還冇亮透。
雪停了，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。車輪一壓過去，立刻軋出兩道深痕。
俞淺淺站在廊下，看著院裡的人把最後一隻藥箱抬上車，心跳得很慢，也很沉。
越到這時候，她越不敢亂。
一亂，臉上就會露。
齊旻的車在最前頭，是輛青幄小車，不張揚，車轅和輪邊卻都做得極穩。蘭岫那輛在後，周婆子、春杏、連翹和她同坐第三輛。再後頭兩輛大車裝行李和炭，四個護院分騎在左右。
俞淺淺隻掃了一眼，就把這些位置都記下了。
前頭的人最嚴，後頭的大車最慢，中間那輛才最容易出事。
她正看著，齊旻從正房裡出來了。
他今日穿得很簡單，外頭披著件深灰鶴氅，臉色還是淡。可整個人一出來，院裡說話聲就都低下去了。
俞淺淺跟著低了頭。
齊旻從她身邊過時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“昨夜睡得好麼？”
這話問得平常，俞淺淺心裡卻一下繃緊。
“托世子的福。”她低聲回。
齊旻垂眼看她。
她今日很安靜。
安靜得不像前幾日那個一張口就能把話說絕的人。
可齊旻知道，這種安靜才最像有事。
他看了她片刻，隻淡淡道：“上車吧。”
說完，便先上了前頭那輛車。
俞淺淺跟著周婆子上了第三輛。
車廂不算大，三個人擠著坐剛好。春杏一路上話最多，剛坐穩就開始抱怨冷；連翹抱著手爐，縮在最裡麵不出聲；周婆子則一直掀簾子看前後，生怕漏了什麼。
俞淺淺坐在靠門那側，膝上抱著小包袱，安靜得很。
車一動起來，她就把沿路經過的門、巷、街角都記在心裡。
出王府，過長街，再往北。
城裡這段路不適合動。
人多，眼雜，出了點岔子立刻就會被堵回去。真要找機會，隻能等出北城以後。
她想著這些，手心慢慢有點潮。
春杏忽然碰了碰她：“你冷不冷？”
俞淺淺回神：“還好。”
“我看你臉色不太好。”春杏笑著道，“也是，你如今身子不一樣，頭一回坐這麼久的車，難免不舒服。”
俞淺淺應了一聲，冇多說。
周婆子卻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若真不舒服就說。主子那邊也帶著藥，不差這一會兒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動，嘴上卻隻道：“冇有，就是有點悶。”
“那也忍著。”周婆子道，“前頭冇停，咱們這車也不能停。”
這句話她記住了。
前頭不停，後頭不能停。
那若是前頭不得不停呢？
車過長街時，外頭已經漸漸有了人聲。賣炭的車，挑早點的攤，守城門的兵丁，一樣樣都從車窗外掠過去。俞淺淺藉著周婆子掀簾的那幾次，把路旁能藏人、能拐彎、能下車的地方都看了個大概。
可她很快就知道，城裡冇戲。
四個護院雖不算多，盯他們這一輛卻夠了。更彆說前頭還有齊旻的人，真要出一點動靜，不出半條街就會被攔下。
等到了北城門，車隊還停了一停。
守門兵認得寧川王府的車牌，卻還是過來例行問了兩句。周婆子坐得筆直，隔著簾子回話；護院牽著馬立在外頭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壓人氣勢。
俞淺淺垂眼坐著，耳朵卻把外頭的動靜都聽進去了。
她聽見車輪重新轉動時，心口竟比先前更沉。
不是怕，是知道自己真的離開了那道門。
出城後，路一下空了。
官道兩邊都是薄雪，樹木稀疏，偶爾纔看見一兩戶零散人家。風也比城裡直，隔著車簾都往裡鑽。
春杏搓了搓手：“早知道再多帶個湯婆子。”
周婆子冇理她，隻又掀簾看了眼前頭。
俞淺淺卻盯著地上的車轍看了一陣。
雪地留痕，車一停，人腳也留痕。若真要走，不能挑剛停下就跑的時候。那樣太顯眼，連腳印都藏不住。
她還在想，車忽然一顛。
春杏“哎呀”一聲，手裡的手爐差點滑出去。連翹也跟著白了臉，忙伸手扶住車壁。
外頭傳來護院的低喝：“前頭慢點！”
俞淺淺透過晃開的簾縫往外看了一眼，見他們已經上了官道西段，路比先前窄些，旁邊不遠處像是有條凍得發白的小河。
她立刻把那地方記住了。
若後頭真要動，這種臨水又偏的地界，比空蕩蕩的平道更有遮掩。
車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前頭忽然傳來一陣亂聲。
像是齊旻那輛車停下了。
周婆子立刻掀簾：“怎麼回事？”
外頭有人回：“主子要喝藥，前頭先停一停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跳。
藥。
她這一路都在想這個字。
齊旻出府，藥不會少；而藥，恰恰是最容易讓人近身，也最容易出岔子的東西。
周婆子回頭看她：“你去。”
“我？”
“主子的藥不是你盯著麼。”周婆子壓低聲音，“快去，彆叫前頭等。”
俞淺淺冇想到機會來得這樣快，心口猛地一縮，麵上卻半點不敢露。她應了一聲，抱著藥匣就下了車。
雪地踩上去發出很輕的咯吱聲。
她一步步往前走，心卻越來越快。
齊旻那輛車就停在前頭不遠。
車簾半掀，裡麪人影模糊。一個護院站在車旁，像是守著，又像是在盯她。風從側麵吹過來，卷得她袖口都發冷。
她走到車前時，先聞到一股淡淡藥氣，隨後才聽見車裡壓著的兩聲咳。不是很重，卻足夠叫人知道，這一停不是做樣子。
她抱著藥匣，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。
彆莊這條路，不是到了莊子纔開始。
從她踏出王府的那一刻起，機會就已經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