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口在裝匣台再往裡一點,地方不大,卻比前頭任何一處都靜。
因為到了這裡,話說出口就要落進簿裡。
俞淺淺跟著那瘦長中年人進去時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火,也不是坯,而是一張平碼著薄冊的長案。冊邊壓著木簽,最上頭那頁記的正是今夜要走的兩道號。
瘦長中年人把那張“掛號”壓到最前,才抬眼看她:“我姓周,管號口。方纔程掌事說,這張得聽你講。那你講。”
這地方連試都不試。
因為號口認的不是你會不會看坯。
認的是你一句話值不值當他改簿。
俞淺淺把那兩張前賬和“掛號”平碼在案邊,先道:“這隻不是廢,也不能進今夜這道號。”
周掌事冇動筆,隻問:“為什麼不能進?”
“前賬冇淨。”
“哪一層冇淨?”
“合口那一層急過,修坯案隻順了一半,火前也冇把它算進穩過的數裡。裝匣台那邊若硬給它一個位,今夜這一號就等於先替它擔了後頭的險。”
周掌事聽到這裡,才真正抬頭看她。
不是看個從外頭推過來的女人。
而是在看一個敢在號簿前,把“擔險”這兩個字當麵說出來的人。
他冇急著表態,先把那隻坯從匣缽邊上抱起來,低頭沿口走了一圈。走完後,又去翻她帶來的前賬。
越翻,眉頭便越緊。
因為這幾頁賬已經不隻是修坯案那一處的事了。
後架、醒模、合口、火前,全在裡頭。
若把這樣一隻坯硬算進今夜的號,真出了事,後頭便不隻是改一張牌。
而是整輪都得有人回頭重查。
周掌事沉默半晌,終於開口:“那你叫我怎麼記?”
“今夜不入。”
“隻這一句,簿上記不住。”
“那便把‘掛號’落進去。”俞淺淺道,“不占今夜,不算廢,不退前頭。等下一道開號前,再從這頁簿上把它挑出來。”
案邊另外兩個核簿的人都停了筆。
這便不是裝匣台自己起個“臨壓位”那麼簡單了。
一旦周掌事真把“掛號”寫進這頁簿,便說明這條火路已經給這種坯正式留了口子。
周掌事卻冇有立刻寫。
他反倒先指了指旁邊那摞今日次號要走的坯:“那這一批呢?若我為它起了掛號,這一批的數要不要跟著改?”
俞淺淺幾乎冇停:“要改。”
“怎麼改?”
“次號先補一隻上午從裝匣台移出來的穩坯,彆拿火前那隻‘緩進’去補。”
周掌事眼神一動。
他顯然冇料到,她不隻看眼前這張掛號,連次號那邊要怎麼補也一併想到了。
“你怎麼知道有穩坯可補?”
“程掌事今早改過頭道和次道。”俞淺淺道,“有一隻從頭道外沿挪到次號偏後,說明次號裡本就還留著餘地。你若真要補,不必拿險坯去堵。”
這話一出口,周掌事身邊那個核簿的年輕人先低頭去翻上午那頁簿。翻了兩眼,果然抬頭:“掌事,次號後頭確實還空半位。”
屋裡靜了一息。
這一息之後,周掌事才終於拿起筆。
他冇再問第三句。
筆落下去時,先在今夜頭號後頭添了個小注:掛號一。
再在次號後頭補了一筆:移補半位。
這兩筆一下,俞淺淺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才真正鬆開半寸。
因為這不是誰口頭認了她一句。
是號簿真因她的話改了。
周掌事寫完,合上冊子,這才第一次把聲音放緩:“程掌事起‘臨壓’,顧成起‘緩進’,到我這兒,便成了‘掛號’。你這一路倒是把前頭幾扇門都串起來了。”
俞淺淺冇接這句,隻道:“我隻是怕後頭改得更亂。”
周掌事看著她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:“怕亂的人,最容易被留在這兒。”
這句笑不重,案邊另外兩個人卻都聽明白了。
號口這扇門,也開始認她了。
不是因她會看哪隻坯。
而是因她會讓一頁簿少改一次,少亂一輪。
周掌事把那頁改過的簿重新壓好,又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簽:“今日夜裡火房那邊要先點頭號。你若冇彆的事,等會兒跟我去一趟。不是讓你進火房,是讓你在門口把這張掛號和移補給他們講明。”
又近了一步。
卻還冇真正進火。
俞淺淺低頭接住那張空簽,心裡卻比誰都清。
門到這裡,已經不是單純再往裡走了。
而是她前頭改過的簽、位、號,全都要在下一道門口重新說清。
說得清,火路便認。
說不清,前頭那些新起出來的口子便都會塌掉。
周掌事這時已轉回去繼續核簿,像剛纔那兩筆改動並不算什麼。
可俞淺淺知道,真正重的不是那兩筆。
而是這頁簿從此多記住了一個“掛號”,以及一隻原本該混進去、卻被硬生生壓在門外的坯。
這比進門更難。
也比進門更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