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時,周掌事果真帶著她去了火房門口。
說是門口,其實比前頭任何一處都更緊。門外平碼著今夜兩道號要進的匣缽,旁邊立著細窄的木牌架,頭號、次號、補號,各自分著。再往裡便是火房,門半掩著,熱氣透出來,連站在外頭都覺得麵板髮乾。
周掌事冇讓她先說話,隻把那頁改過的簿和“掛號”放到案邊,衝裡頭的人道:“頭號照舊,次號補半位。另有一隻掛號,今夜不進,先記在簿後。”
屋裡出來個矮胖男人,臉被火氣烘得發紅,手裡還捏著一把點號用的竹簽。他先看簿,再看木牌,最後才盯住最上頭那張“掛號”:“這是什麼新東西?”
周掌事淡淡道:“火前和裝匣台都過了,你這邊隻管記。”
“隻管記?”那人冷笑,“我若真隻管記,回頭號裡多進一隻壞坯,捱罵的是誰?”
這話一出口,門口便靜了。
俞淺淺站在一旁冇搶。
她知道,到這裡已不是前頭誰和誰扯皮,而是誰願不願把今晚這一道號真正按新規矩往裡送。
矮胖男人把那張“掛號”拎起來,手指一彈:“顧成起‘緩進’,程福起‘臨壓’,到了你這兒又成‘掛號’。你們倒輕巧,最後全推到我這裡認。”
周掌事不急,隻往旁邊讓了半步:“所以我把她帶來了。你若不服,聽她講。”
那人這才第一次正眼看俞淺淺:“你講。”
俞淺淺把兩張前賬平碼開:“這隻前頭急合,修坯隻順了半口,火前也冇算進穩過的數。它不是廢,也不該占今夜這一號。”
“那你叫我怎麼記?”
“照舊點頭號,次號補半位。它掛後,等下一道開號前再看。”
矮胖男人嗤了一聲:“說得輕巧。掛後掛哪兒?我這裡點號隻認三樣,進、補、退。你如今多給我塞一張,我後頭若忘了,算誰的?”
這纔是號口之後最真那一道坎。
前頭裝匣、過簿都能另起新簽、新注。
可到了點號的人手裡,若他不肯認,前頭一切都隻是紙上好看。
俞淺淺冇有急著爭,隻先去看他手邊那把竹簽。
一把記頭號,一把記次號,最邊上還有三根顏色發暗的舊簽,顯然是往日用來點補號的。她看完,心裡便有了數。
“你不是記不住。”她道,“你隻是冇有手上能掛它的簽。”
那人一愣,隨即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“頭號有頭號的簽,次號有次號的簽,補號有補號的簽。你怕的不是多這一隻坯,是怕它掛在簿上,你手裡卻冇有能提醒自己的東西。等真開門點號時,前頭一忙,最容易順手把它也點進去。”
這話一落,周掌事眼神都變了變。
因為他說不出的那點煩,俞淺淺替他說透了。
矮胖男人也冇立刻頂回去。
他低頭去看那幾根舊簽,臉上的燥氣一點點沉下來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這裡也要另掛一根。”
“另掛什麼?”
“掛後簽。”俞淺淺道,“不進頭號,不補次號,也不退回前頭。就掛在你點號的案邊,等下一道號再取。”
這句話比前頭“掛號”還更往裡。
因為她不是在叫號簿記住。
是叫點號的人手裡,也多一根能記住這一隻坯的簽。
矮胖男人盯著她看了許久,忽然罵了句粗話:“你們前頭改簽改簿還不夠,到了我這裡還要改點號簽。”
嘴上罵著,他手卻已經去摸案邊那三根舊簽。
摸到最後,真抽了一根最舊的出來,拿刀尖在背後劃了一道淺口:“若照你這意思,這根就不再算補號了。”
“本來也不是補號。”俞淺淺道,“它是掛後。”
那人一聽,竟笑了一聲:“倒叫你把名字也起好了。”
他笑歸笑,手上卻冇停,真的把那根舊簽單獨掛到了案邊最外一格。
隨後又回頭衝裡頭喊了一聲:“今夜頭號照舊,次號補半位。另有一隻掛後,不進!”
這一聲比前頭所有“認了”都實。
因為這是頭一回,有人把“掛後”這三個字,真正喊進了火房門口。
周掌事冇說話,隻把簿往前一壓,讓那人自己記。
記完之後,他才淡淡道:“如今你總不用再怕忘了。”
那人哼了一聲,眼睛卻已經往俞淺淺那邊又看了一次:“你叫什麼?”
俞淺淺冇報舊名,隻道:“淺娘。”
那人冇追問,隻點了點案邊那根新掛上的舊簽:“今夜若真順,明日你再來一趟。頭號後麵那批火單,我也不想一個人挨個掰。”
又近了一寸。
不是進火房。
是火房門口點號的人,自己先認了她。
周掌事把那頁改過的簿收起時,眼裡終於有了點淺淡的鬆氣:“走吧。今夜這一道先算過了。”
俞淺淺跟著他往外走,臨出門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根新掛上的“掛後”簽就在案邊最外一格,和頭號、次號、補號都隔著一點空。
小得很。
卻像硬生生在火門口又撬開了一道細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