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旻拿到“掛號”二字時,目光在紙上停得比“緩進”還久。
因為他很清楚,這已經不是火前和裝匣台之間的小口子了。
這是開始碰號簿了。
前頭俞淺淺每往裡走一步,改的都是門裡自己的東西。
火前改的是數。
裝匣改的是位。
這些東西再重要,終究還在各自門裡。
可一旦到了掛號,事情便徹底不同了。
因為號,是往裡走的次序。
簿,是能進不能進的明賬。
門一旦肯讓她碰這個,便不再隻是“她幫這一處省事”,而是她開始替整條火路定先後。
沈既白看完回話,也安靜了好一會兒,才道:“你之前一直等的,恐怕就是這一頁。”
齊旻冇答。
可他心裡明白,沈既白說得冇錯。
前頭那些門再深、再細,終究都是為了這一頁。
修坯案把人往前推,是因為坯要不要送去火前。
火前留人,是因為這一批坯到底該怎麼算數。
裝匣台再往前遞,則是因為這些改過的數和位,最後都得落進號裡。
號一開,前頭所有分出來的“緩進”“臨壓”“掛號”,就都不隻是名字。
而會真正變成火路裡的先後。
這才最要緊。
也最危險。
因為一旦碰了號簿,便不是哪一扇門自己能做主。
裝匣、火前、號口,甚至再往裡的火房,都得認。
俞淺淺若能把“掛號”這句話講進號簿裡,那便說明她不是隻會在門邊拆錯。
她開始能替門和門之間補規矩了。
齊旻把那張紙放平,聲音比先前更低:“去查號口。”
底下人應聲。
“查誰記號簿,誰核火單,誰把掛號那批最後交進裡頭。”
他說完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再查裝匣台今早那隻被她移出頭號的,是不是真照她的話改到了次號後頭。”
沈既白抬眼:“你懷疑程掌事會表麵答應,背後照舊?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齊旻淡淡道,“是要知道,裝匣台是真服,還是隻服到她人還站在案前的時候。”
這就是現在最麻煩的地方。
前頭小門認她,多半隻認到她離開。
可若裝匣台和號口這種地方也開始認她,那麼她就不必時時站著。
她昨日壓過的位、今日掛過的號,都會在她離開後繼續替她往裡走。
這比人留在門裡更難追。
因為你抓不住她人,卻照樣會被她改過的那些數和簿一路往前帶。
沈既白看著他:“你現在不是在追人。”
齊旻冷淡地嗯了一聲。
“是在追火單。”
沈既白沉默了。
因為這話太準。
火單一落,前頭一整批坯的去處便都定了。
哪一號先走,哪一號壓後,哪一隻掛著不進,哪一隻該退回前頭重驗,都會從散亂的小門口變成明明白白的一頁簿。
而俞淺淺,已經快站到那頁簿邊上了。
齊旻想起王府裡那些年,俞淺淺也是這樣。
她看起來從不爭先。
可真等眾人回過神,鍋灶、藥碗、賬簿、庫匙,已經被她悄冇聲地都摸過一遍。
她不是靠搶。
她是靠誰也離不開她那句“先彆急,先分開”的話。
如今到了火單前,她做的也仍是這一件事。
隻是這回,她分開的不是幾隻碗幾張賬。
而是一輪火。
窗外風裡已帶了點極細的火灰。
齊旻看著紙上那兩個字,掛號,半晌才慢慢道:“再去補一句。”
底下人停住。
“查號口那邊是認程掌事寫的‘掛號’,還是認俞淺淺講的那句‘今夜不進這一號’。”
這句聽著隻是細。
可沈既白一聽便明白了。
若號口隻認簽,不認人,那還隻是門裡舊規矩自己順下去。
可若號口最後點頭,是因為聽了俞淺淺那句話,那便說明她已不隻是帶著簽往裡走。
她在替簽說話。
而這種人,一旦被火路認下,後頭就不會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