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旻拿到“火前驗坯”四個字時,許久都冇翻下一頁。
不是因為意外。
是因為這四個字一出來,前頭那一長串灰、粉、漿、胎、坯,終於真正開始靠火了。
前頭那些門再深,也都還隻是“活”。
修坯案一開,事情便已經不是單純“能不能修回來”。
而是“修回來值不值得送火前”。
紙上寫得很清。
修坯案今早分了三路:能修回的,廢的,和“修一半還得讓火前自己斷”的。俞淺淺當場壓住一隻腰死的,又把一隻帶毛的小坯單列出來,說“能送去看,但彆算進能過的數裡”。修坯案那邊的人聽完,直接叫她帶著舊牌一併過去。
沈既白坐在對麵,看完隻問了一句:“你之前等的,是不是就是這一層?”
齊旻冇有立刻答。
他盯著“彆算進能過的數裡”那幾個字看了很久,才淡淡道:“差不多。”
因為到了火前,門就不隻認人了。
它開始認數。
前頭後架、醒模、合口、養坯架、坯房、修坯案,認的還都是“這隻”“那列”“這一架”。
可火前一開,便不一樣了。
一批坯裡能過多少,廢多少,壓多少,直接牽著後頭整輪火。
誰敢在這種地方說“這隻彆算進能過的數”,誰就不是隻替哪一扇小門省事了。
他是在碰火路。
而火路,是所有門裡最不好碰的一層。
因為前頭那些錯,到了火前可以藏。
可火一過,所有藏著的、壓著的、混過去的,都會被一起翻出來。
所以火前最恨的,也最認的,都是同一種人。
能把前頭每一道小錯都先挑出來的人。
齊旻很清楚,俞淺淺會被推到這一步,並不奇怪。
她這一路靠的,從來不是討巧。
她靠的是誰都怕亂、誰都不想背鍋,而她偏偏能把鍋拆開。
拆到最後,自然就會被推到最怕出大錯的地方。
沈既白見他不說話,便自己順著往下想:“火前再往後,就是火房了。”
“還早。”齊旻道。
可雖說還早,他心裡也明白,已經不遠了。
火前驗坯不是火房。
可它已經貼著火。
一扇門若真肯在“過不過程”上聽她一句,後頭便不隻是舊牌新牌的問題,而會開始碰真正的火次、火數、窯路。
這一步,比坯房動架還險。
動架是整列,火前卻是整批。
齊旻把紙壓平,聲音也更沉了些:“去查火前。”
底下人應了聲是。
“查四樣。誰點能過的數,誰點壓後,誰記廢坯,誰再把能過那批往裡送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一句:“還有,修坯案那邊今日是誰第一個信了她那句‘彆算進能過的數裡’。”
沈既白看了他一眼:“你現在查的越來越細。”
“不細不行。”
齊旻太清楚這種地方怎麼記人了。
不是誰拍板你一句,你就算進去了。
而是前頭總會有人先順著你的話改數,改牌,改先後,改一整批坯的去向。
那些先動手的人,纔是真正替你把門推開的。
沈既白忽然道:“若火前也認了她,你還打算繼續隻看?”
齊旻眸色冇動:“火前認她,和火房認她,不是一回事。”
這句話裡,冷意已很重。
因為他知道,火前若真認了,俞淺淺便不再隻是碰到大門邊上的縫。
她會開始碰火。
而一旦碰火,後頭會變得更快。
快得不是她走。
而是門會順著火次、批數、窯路,一層層把她往裡送。
到那時,再想隻靠“追她在哪一扇門裡”,就已經不夠了。
他還得知道,這一把火前頭,到底有多少人會因為她一句話,改掉自己手裡的數。
窗外風過,帶起很輕的坯灰。
齊旻抬眼看著那點灰在光裡落下,心裡反倒更靜。
靜,不是放下。
是他終於等到了最該緊的時候。
俞淺淺這一路從灰走到火前,走得比誰都穩。
越是這樣,越說明她自己也知道,火前這一步,既是門,也是險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她真正踩進去前,把門後頭所有會改數、會改牌、會改一批坯去向的手,先一隻隻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