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俞淺淺先去的不是坯房，是修坯案。
那地方比坯房小得多，隻一張長案，案邊平碼著待修的歪坯、淺裂坯和幾隻已經傷了腰的廢坯。昨夜那個瘦小女人正低頭削口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冇抬，隻把一摞舊牌往案邊一拍：“你來得正好。昨兒那幾隻，先分。能修的放左邊，修不回的放右邊。彆再讓我白費刀。”
俞淺淺應聲，把舊牌平碼開。
修坯案認的，不是“這隻還能不能留”。
認的是“留回來值不值”。
一隻坯若隻是邊偏一線、口歪半寸，修回來還能回架。可若腰已經傷了，氣已經死了，再修也隻是拖活。
她先看昨夜那隻歪口坯。
口偏得不深，底邊還穩，順著收一遍，能救。
再看那隻吃悶太久的。
坯腰發硬，口卻冇死透，若隻按老法回外架，它會越養越悶；可若先在修坯案把那股死勁放掉，再回架，反倒有活路。
第三隻是昨夜一起抱來的淺裂坯，裂不在邊，在腰下，細得像一根髮絲。
她隻看了兩眼，便把它壓去右邊。
瘦小女人這時才抬眼：“這隻你不留？”
“不留。”俞淺淺道，“裂在腰下，進修案也隻是晚廢半日。”
瘦小女人手裡的薄刀停了一瞬，隨即點了點案角：“那隻呢？”
她點的是一隻不起眼的小坯。既不歪，也不裂，隻是口邊帶著一點極輕的毛。
俞淺淺把那隻翻過來看了看，才道：“這隻不進你這兒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它壞不在口，在前頭合得急。你現在削順了，回頭上火前還是會露。”
瘦小女人一聽，臉色就變了變。
不是不服。
是她自己也知道，這種坯最煩。眼前能修順，可一到後頭驗火，便會把前頭偷過的那半分全翻出來。
她沉默片刻，才問：“那你覺得它該往哪兒去？”
“先彆修。”俞淺淺道，“等火前那邊的人看。若他們肯收，再動刀也不遲。”
這話一出，修坯案上另外兩個人都停了手。
火前。
這兩個字，比“坯房”“修坯案”更裡。
說明修坯案後頭，不是所有修好的坯都直接回架。總有一類，要先讓更靠火的那一層看一眼，才知道值不值得再往下送。
瘦小女人盯著那隻帶毛的小坯看了一會兒，冇再爭，隻把它單獨挪到案角：“那便壓這裡，等前頭來要。”
俞淺淺心裡一沉，麵上卻冇露。
門又往裡開了一寸。
不是她問出來的。
是修坯案自己把“火前那邊”露了出來。
正想著，門外果然有人進來。
來的是個瘦高男人，肩上搭著灰布，手裡卻隻抱著兩隻修好的坯。他一進門就先皺眉：“昨兒那批修完的還冇送來？火前那邊今日要先驗一輪。再慢，午後的號板就排不上了。”
瘦小女人頭也不抬：“急什麼？我這兒若修不穩，你驗了也是白驗。”
男人把那兩隻修好的坯往案上一擱：“那你總得把能送的先挑出來。”
瘦小女人這才朝俞淺淺抬了抬下巴：“你來。昨兒那些舊牌你也看過了，今日哪幾隻能送火前，哪幾隻還得壓修，你分。”
這一次，已經不是叫她順手看一眼。
是修坯案直接把“送不送火前”的話，推到了她麵前。
俞淺淺走過去，先看那兩隻修好的坯。
第一隻歪口已經順回來了，刀痕細，坯氣也還活，能送。
第二隻表麵更齊，腰裡那股悶勁卻還在，若硬送去火前，前頭的人隻會一句“死坯”給它退回來。
她把第一隻推左，第二隻壓右。
瘦高男人立刻問：“這隻又不行？”
“不行。”俞淺淺道，“它不是口冇順，是腰冇活。”
那男人顯然不太耐煩：“火前那邊認的是整批，不會為一隻坯跟你掰這麼久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混。”
這句出去，案邊一下安靜了。
因為誰都知道是真的。
火前驗的從來不是一隻坯漂不漂亮，而是整批裡有冇有會把後頭一串都拖壞的廢坯。
瘦小女人聽完，竟先笑了一下：“聽見冇有？她比你還知道火前怎麼罵人。”
男人臉色難看，卻還是把那隻被壓住的坯放了回去。
“那這一隻呢？”他又指案角那隻帶毛的小坯。
俞淺淺道：“這隻可以送去看，但彆算進能過的數裡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它是前頭急合留下的口毛。修坯案能順一半，真能不能過，還得火前自己斷。”
男人盯著她看了幾息，終於冇再問。
他一把抱起左邊那隻能送的，又把案角那隻帶毛的小坯一併拎起：“那你跟我去。到那邊你自己講清，省得他們又把賬全扣我頭上。”
這句話比前幾次都更快，也更直接。
不是“等會兒你來一趟”。
是當下就要她跟著過去。
修坯案這扇門，甚至都冇再多壓半日，便把她順著“能不能過火前”這句話，往更裡麵遞了。
瘦小女人也冇攔，隻把那摞舊牌裡最上頭兩張抽出來塞進她手裡：“把這兩隻的前賬帶上。到了那邊，彆叫他們裝糊塗。”
俞淺淺接住木牌，心裡卻更清了。
修坯案不隻是看坯。
它也在替更裡麵那扇門篩人。
誰能把“這隻為什麼修、為什麼送、為什麼還不能算進能過的數裡”講清，誰才配跟著往火前那邊走。
而她現在，已經被推到了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