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前驗坯的地方不大，甚至比坯房還窄。
兩邊都是平碼待驗的坯，中間隻留一條能過人的道。最裡頭靠牆立著三排舊木架，架上不是一列列整坯，而是一批批已經點過數、卻還冇真正往裡送的坯。
俞淺淺一進去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，是牌。
一摞摞平碼在案上，最上頭壓著細木簽，旁邊還寫著“能過”“壓後”“廢”三列字樣。
修坯案那個瘦高男人把她帶到案邊，衝裡頭喊了一聲：“今兒要先驗的這兩隻我帶來了，還有前賬。”
最裡頭坐著箇中年男人，肩背不寬，手卻很穩。他先看木牌，再看坯，最後才抬眼看俞淺淺：“你講。”
冇有一句廢話。
火前這種地方，連試探都比彆處省。
因為這裡認的從來不是人情。
是你一開口，能不能讓他少廢一把火。
俞淺淺先把第一隻修好的坯往前推：“這隻可過。”
又把那隻帶毛的小坯單獨壓在一邊：“這隻可看，不算進能過的數裡。”
案邊另外兩個人同時抬頭。
那中年男人卻冇動，隻問：“憑什麼？”
俞淺淺把舊牌攤開：“這隻前頭歪口，修坯案已順回來，腰氣還活。”
再點案角那隻：“這隻壞不在修案，在前頭急合。眼下能看出毛已順了一半，可真過不過，還得你自己斷。若先算進能過的數裡，後頭你若壓下，又得重改牌。”
男人聽完，目光才真正落到那兩張舊牌上。
他冇立刻接話，先把第一隻坯抱起來，貼著案邊輕輕轉了一圈。轉完後隻點了下頭：“這隻過。”
又去看第二隻。
這回他看得更久，手指沿著口邊一點點抹過去，最後停在那一線極細的毛上：“前頭是合口急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修坯案那邊動過刀？”
“隻順過半口。”
男人這才抬眼，頭回認真看她：“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它不能過？”
俞淺淺答得很快：“因為它不是死坯。你若今日這批火緊，便壓後；你若要試，也不是不能試。可它現在還不該先替你占一個能過的數。”
這一句出去，案邊那兩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火前最煩的，不是廢坯。
廢坯好認，也好丟。
最煩的是這種能試又未必真能過的。你若一開始就把它算進能過裡，後頭改牌、改數、改整批的先後，全得跟著亂。
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幾息，忽然伸手把那隻帶毛的小坯壓到“壓後”那一列。
“先不算。”
這三個字一落，修坯案那個瘦高男人肩上都鬆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少背了鍋。
而是因為俞淺淺那句“彆算進能過的數裡”，真的被火前這邊認下了。
中年男人這時纔開口：“我姓顧。火前不怕你說死，也不怕你說留，隻怕你把該壓後的塞進能過裡。那樣後頭改一次，前頭整摞牌都得跟著翻。”
俞淺淺聽完，隻低低應了一聲。
顧成也冇再和她繞，直接把案上另一摞待驗的坯往前一推：“那你再看這批。今日坯房西排剛重看過，這裡頭若還有該壓後的，你也一併挑。”
這一推，便比前頭任何一句“你再來看看”都重。
因為這不是替修坯案那兩隻補一句口舌。
而是火前這邊自己把一整批待驗坯，推到了她麵前。
俞淺淺冇有遲疑，低頭就看。
這批坯一共六隻。
頭三隻穩，第四隻邊不壞，腰卻空，像在坯房裡被悶輕了半分；第五隻最像能混過去的那類，口沿齊、底邊也正，偏偏背後坯勁不勻，真進了火，十有**要先縮；第六隻倒好認，一眼便是廢，連她都不必多說。
她把第四、第五隻先壓出來，又把第六隻直接挪去“廢”。
案邊一個記牌的年輕人終於忍不住問：“這兩隻你都壓？”
“對。”
“第六隻廢我認。可第四隻第五隻單看都不差。”
“單看不差，進一批就差。”俞淺淺道，“火前看的是一整批能不能穩，不是誰眼下最像個好坯。”
這話一出，連顧成都停了手。
他抬眼，看著她壓出來的那兩隻坯，過了半晌才慢慢點頭：“記。”
那年輕人立刻低頭改牌。
這一改，便不是認她一句嘴。
是火前真按她的話動了數。
俞淺淺看著那支細筆在“能過”後頭劃去兩筆，又在“壓後”下多添兩數，心裡反倒更靜了。
她知道，這裡和前頭都不一樣。
前頭那些門認的是“你會不會拆錯”。
火前認的，卻是“你敢不敢改數”。
而顧成方纔那一句“記”，已經把這扇門真正推開了。
快到晌午時，案上第一輪待驗坯終於點完。
顧成把改過的那摞牌重新壓好，才又淡淡道：“今日午後還有一批從坯房直接送來的。你若不忙，留下來，把後頭那批也看了。”
修坯案那個男人先抬頭：“她還得回去還牌。”
顧成卻連看都冇看他，隻把一張空木簽推到俞淺淺手邊：“牌我叫人送。你人留下。”
這一句比什麼都清。
不是修坯案把她順來半日。
是火前這邊，已經開始自己留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