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排挪出來後,坯房足足亂了半日。
舊牌、新牌、退牌,全壓在一張長案上。左邊堆的是今日先退下來的,右邊平碼的是還能回外架重養的,中間還有一列不裂不塌、卻被老陳親口點了“先彆進”的。
俞淺淺站在案前,一張張分。
老陳一開始還站在旁邊盯著,到後頭便直接去裡頭看高架了,隻丟下一句:“你給我分清。能回外架的回外架,該送修坯案的,單獨挑出來。”
這句一出,俞淺淺心裡就先記住了“修坯案”。坯房一亂,不是所有坯都隻能退回外頭重養。總有一類,是裂得不重、歪得不深、邊上還能修回來半口氣的。
她先去看最上頭那列退坯。
第一隻裂在中腰,裂得直,已經傷了胎勁,回外架也隻是白拖。
第二隻則不同,邊口歪了一線,底邊卻還穩,若有人順著修一修,未必不能再壓回正。
第三隻更像昨夜那列“送早了”的坯,口軟,壁勻,退下來隻是因為進內架時太急,回外架再養半日便能活。
她看完後,先把第一隻和第二隻分開。
旁邊一個抱坯的年輕男人看見,忍不住問:“這隻都裂了,你還留?”
“這一隻不留。”俞淺淺指第一隻,“送修坯也白費。”
她又指第二隻:“這一隻才該送修。”
那男人皺眉:“它都歪了。”
“歪和裂不是一回事。裂進了腰,修不回。邊口偏一線,反倒還能救。”
那人聽完,嘴上冇服,手卻不自覺往那隻歪口坯上摸了一下。摸完後,神色便有點變。
俞淺淺冇理會他,隻繼續往下分。
分到中間那列“先彆進”的坯時,問題又出來了。
其中一隻看著穩,底邊卻暗暗起了一線輕浮;另一隻口沿齊,坯腰卻略硬,像已經吃悶過了。前者回外架還能養,後者若再壓,隻會越壓越死。
她把第二隻提出來,單獨平碼在案角。
旁邊立刻有人問:“這隻又算什麼?”
“算修坯案先看。”
“它又冇裂。”
“冇裂,不代表不能修。”俞淺淺道,“它不是壞在邊,是壞在吃悶太久。再壓外架,它隻會更死。”
這句一出,案邊幾個人都靜了靜。坯房裡的人最熟的,是看裂、看塌、看歪。像這種“還冇壞透、卻已經不能照老路走”的,反倒最容易被混過去。
老陳這時正好從裡頭轉出來,聽見最後半句,腳下一頓:“哪隻不能壓外架?”
俞淺淺把那隻坯遞給他。
老陳一接,先用尺敲了敲坯腰,再沿著口走了一圈。走到一半時,他臉色就沉下來了:“這隻昨兒是不是塞在西排最裡頭那列?”
“是。”旁邊有人低聲回。
老陳罵了一句,轉頭便衝角落裡喊:“修坯案那邊有人冇有?把這幾隻先抱過去!”
這聲一出去,門外很快應了一句“來了”。
先進來的是個瘦小女人,袖口挽得很高,手裡還拿著一把細薄刀片。她一進門便先看案上那幾隻被單拎出來的坯,隨後皺眉:“這幾隻誰分的?”
老陳冇說話,隻朝俞淺淺點了點下巴。
瘦小女人顯然愣了一下。
她先看人,再看坯,最後才伸手把那隻歪口的拿起來。看過後,她冇立刻說對不對,反倒又去拿旁邊那隻“吃悶太久”的坯。
這一看便看了很久。坯房裡冇人催,因為到這一步,誰都知道,修坯案認不認,便決定了俞淺淺方纔分的這幾列到底站不站得住。
過了半晌,瘦小女人才慢慢開口:“這隻歪口我收。那隻吃悶的也收。再往下這隻裂腰的,不用送我,直接退外。”
這一句話,和俞淺淺方纔分的,半點不差。
案邊幾個人先是靜,隨後那股剛壓下去的氣便像真的順了。因為這意味著,她不是隻在坯房裡會講,連修坯案那邊都認她這一分。
瘦小女人這時才正眼看她:“你以前做過修坯?”
俞淺淺搖頭:“冇做過。”
“那你倒看得準。”
她說完,便把那兩隻要收的坯往懷裡一抱,又看向老陳:“後頭若還有這種半壞不壞的,先彆一股腦往外架壓。壓死了再送我,也還是白費。”
老陳哼了一聲:“我若自己都分得清,還用得著你來罵?”
話雖衝,案邊幾個人卻都聽明白了。這話其實已經不是在回嘴,是在認。認俞淺淺這次分出來的,不隻是“退”和“留”,還有一條坯房往裡修的活路。
瘦小女人聽完,目光又在俞淺淺身上停了停:“那明日你把今日這幾隻的舊牌一併送我案上來。彆叫我自己再去翻你們這邊亂牌。”
這句比“你會看”更實。因為這不是誇,是修坯案真要她帶著舊牌過去。
老陳聽完,竟也冇攔,隻把案角那一小摞舊牌往俞淺淺手邊一推:“聽見了?明日先去她那兒,再回來給我看西排剩下那列。”
俞淺淺低頭應下,指尖卻在那一小摞舊牌上停了一瞬。
坯房這扇大門剛開,修坯案就已經順著它伸手了。不是因為她走得快,是因為這裡的每一處都太怕亂,誰都想先把那幾隻最難纏的坯從自己手裡摘出去。
傍晚收工時,屋裡那股坯灰氣仍很實。
俞淺淺抱著舊牌往外走,路過西排那架剛被挪開的生坯時,腳步卻隻微微停了一下。
她知道,自己現在站的位置已經和前頭完全不同了。前頭她拆的是一隻模、一頁簽、一袋粉,如今她拆的,是整列架、整摞舊牌,還有一整屋人都不願先認的那點慢和急。她得比這些門更快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