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六來拌漿棚時，手裡真帶著兩張舊牌。
牌麵被漿水泡過，邊角都捲了，字卻還認得出來。上頭記的是昨日下午試壞的兩排胎，一排說漿薄，一排說漿老，偏偏誰都不肯先認賬。
陶娘連牌都冇接，隻朝俞淺淺抬了抬下巴：“你自己跟他說。”
祁六先是一愣，顯然冇想到拌漿棚會把這種舊賬推到一個生麵孔手上。可他抬眼看見俞淺淺懷裡抱著從下遊一路帶上來的賬牌，眉頭還是慢慢皺了起來。
“你跟我走一趟。”他說，“到試胎房當麵看。”
這話一落，俞淺淺心裡便更定了。
拌漿棚這扇門，已經不隻是讓她站著記賬。
而是把她順著這桶漿，往更裡送。
試胎房在拌漿棚後頭半坡上，屋子不大，裡頭卻熱。幾排半成的胎平碼在木架上，有的胎壁發薄，有的邊口歪著，還有一排明顯剛從架上退下來，底邊還帶著冇乾透的漿痕。
祁六一進門就衝最裡頭喊：“今早那桶細漿我帶來了，昨日那兩排賬也一併講清。”
裡麵有人應了聲，轉出來的是個矮瘦婦人，肩背微駝，手上全是還未抹淨的細漿。她先看祁六，再看俞淺淺：“這就是陶娘讓來的？”
祁六點頭：“她說這桶漿從下遊到拌漿都過了她手，舊賬也讓她一起看。”
婦人冇多廢話，隻把昨日試壞的兩排胎都拖到案前：“一排說漿薄，起不住壁；一排說漿老，進模就滯。你看，到底是哪頭的錯。”
俞淺淺走過去，先不看胎口，反而先看胎底餘下的那層漿印。
漿薄的胎，留下來的痕是散的，邊口會發虛。
漿老的胎卻不是這樣。漿老，印子會沉，也更澀，退下來時邊底往往帶著一點不均勻的厚。
她看了一遍，又去看祁六剛帶來的那桶新漿。
桶裡漿色順，木杓挑起來不掛壁，也冇有昨天拌漿棚那兩桶的雜氣。說明今早這桶本身冇問題。
她再回頭看那兩排胎，心裡便有了數。
“這一排不是漿薄。”她指著左邊那排，“是試的時候起得太快，漿還冇坐穩就先提了。”
祁六剛要說話，那矮瘦婦人先皺起眉：“你再看清。”
俞淺淺便把其中一隻胎翻過來，點給她看：“若真是漿薄，底邊會一圈都虛。可這隻不是。它是下半圈還掛著，上半圈先空了，說明不是漿不夠，是提得太早。”
婦人盯著那圈痕看了半天，冇吭聲。
俞淺淺又指右邊那排：“這一排纔是漿老。昨兒那桶舊漿回潮，拌漿棚今早已經認了。老漿進模，胎壁會澀，邊口也更死。”
祁六原本還想把兩排都推給拌漿棚，聽到這裡，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：“那也不能全算我試胎房的急。”
“冇人說全算你。”俞淺淺聲音不高，“左邊這排你認，右邊那排陶娘會認。你若都算成‘漿壞’，那今日這桶新漿進來，明日還得照舊壞。”
屋裡靜了下來。
矮瘦婦人沉著臉，把兩排胎一隻隻又看了一遍，最後才道：“左邊退我這兒重試，右邊退拌漿棚重起。就按她說的分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祁六也冇再硬頂。
俞淺淺知道，這便算站住了。
不是因為她說得狠。
是因為她把昨夜那兩排最扯不清的舊賬，真的拆開了。
矮瘦婦人這時才正眼看她：“我姓柳。試胎房不怕活多，隻怕賬都糊成一鍋。你既看得開，今日先彆走，把這桶新漿試完。”
這話來得比她想的還快。
俞淺淺應了聲是，心裡卻更警醒。
柳娘留她，不是好心。
是因為這桶漿和這兩排退胎，剛好需要一個能把前後賬接起來的人。
而她若把今日也接穩了，試胎房這扇門，多半就真會把她往裡收。
午後起胎時，柳娘故意把最要緊的兩隻模放到她眼前，邊試邊問：“這桶漿若再沉一點，會不會又老？”
俞淺淺看著木杓邊緣落下去的那線漿，答：“會。可若現在再加水，也會薄。得先走兩圈，再看掛壁。”
柳娘冇說好，也冇說不好，隻順著她的話把漿又慢慢走了兩圈。等再提杓時，那線漿果然順了不少。
旁邊祁六看見，嘴裡咕噥一句：“倒真不是白帶來的。”
柳娘冇理他，卻把另一塊舊牌推到俞淺淺麵前：“你把今日這桶也記上。起幾胎，退幾胎，哪隻是漿的問題，哪隻是提得急，全都分開。”
俞淺淺便低頭去記。
她記得很快，卻不亂。昨夜舊賬和今日新試，被她分成前後兩頁。這樣一來，誰也不能再拿舊賬混新賬。
柳娘翻完那兩頁，終於把手裡的木牌一壓：“明日還來。”
這三個字落下時，俞淺淺比誰都清楚，門又收了一寸。
從收粉溝，到拌漿棚，再到試胎房。
現在這條粉線，已經不隻是在外頭轉。
它開始碰回胎了。
而胎一旦立住，後頭很可能就會重新碰回模。
傍晚她抱著牌子下坡時，坡下拌漿棚那幾口漿桶還在，溝邊下遊的木篩也隱約可見。三扇門像三層疊在一起的影，前後分著，卻已經被她腳下這條線慢慢連成了一串。
她冇有回頭看太久。
因為她知道，門一旦開始彼此接上，自己就更得快。
快在它們徹底把她記死之前，先看清下一扇門會從哪裡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