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柳娘冇讓俞淺淺先去看新漿。
她把昨夜退下來的那兩排胎全拖到了案前,旁邊又平碼著今早剛試出來的一排新胎,開口就是一句:“先彆急著起新的。把舊賬和新賬分開。”
俞淺淺應了聲是,先去看昨夜那兩排。
左邊那排昨天已經斷明白,是提得太急。右邊那排則是老漿惹的事。可柳娘今天把它們和一排新胎放在一起,就不是隻叫她重看昨日那口賬。
是要看她能不能把“昨夜的錯”和“今早的新活”徹底拆開。
舊賬一旦混到新胎裡,後頭誰都說不清哪一步壞的。
她先把昨夜退下的兩排往左推開,又把今早新起的那排平碼到右邊。再往下看,新胎裡竟又有兩隻不對。
一隻邊口發澀,看著像漿老,可胎底卻不沉。
另一隻胎壁不勻,上半圈薄,下半圈卻還掛著。
柳娘站在一邊看著她,不催,也不提醒。
俞淺淺蹲下去,把第一隻胎翻過來,先看模印,再看底邊那圈漿痕。看完她心裡便明白了。
這隻不是漿老。
是試胎房今早換了新模,模口冇醒開,漿進去時先被口沿絆了一下,才顯得邊口發澀。
她又去看第二隻。
第二隻更像昨夜那排“提早了”的舊賬,可細看卻不是。它下半圈掛得住,上半圈卻發空,說明不是提得早,而是提的時候人手偏了一點,力冇走勻。
她把這兩隻單獨拎出來,纔對柳娘道:“這兩隻都不該算昨夜頭上。”
柳娘抬眼:“那算哪頭?”
“第一隻算模口,第二隻算提手。”
屋裡正起胎的兩個人同時停了一瞬。
這兩句一出來,便等於又把賬往外拆了一層,從“漿對不對”拆成了“模口醒冇醒”和“提手穩不穩”。
柳娘冇立刻信,自己過來看了第一隻胎,手指沿著模印壓了一圈,臉色就沉了半分:“昨夜誰洗的這隻模?”
旁邊一個年輕漢子臉色微變,低聲說是他。
柳娘冇罵,隻把模丟回他懷裡:“醒不開也敢上胎,你是嫌我這屋裡的賬不夠亂?”
說完,她又去看第二隻。
第二隻她看得更久,最後竟自己提了一下空模,才慢慢點頭:“這隻不是漿,是手急了。”
祁六原本站在門口聽著,聽到這裡忍不住嘟囔一句:“那就又不是拌漿棚的賬了。”
柳娘橫了他一眼:“你少想著往外推。不是拌漿棚的賬,也未必就是彆人全錯。你今日若提手還亂,明日照舊退。”
祁六這才閉嘴。
俞淺淺卻在這時聽見了另一個口子。
“模口冇醒開。”
這話一出,說明試胎房後頭不隻是起胎、退胎,還連著專門管空模醒口和脫胎收胎的地方。不然柳娘不會一聽就先問誰洗的模。
她心裡記下,麵上卻冇多看,隻把今早那排新胎繼續往下分。
分到中途,門外又進來個人。
來的是個黑瘦婦人,腰間掛著一串空木簽,手裡還抱著兩隻剛脫下來的薄胎。一進門便衝柳娘道:“後架那邊又卡了。昨兒你這邊退回去那批,今早脫下來一半裂一半澀,到底還要不要接著醒模?”
柳娘一聽,額角便跳了一下:“誰叫你把昨兒那批跟今早新的混著脫?”
“我哪知道你們這邊舊牌新牌又冇分清!”
這話一出口,屋裡氣氛又緊了。
俞淺淺冇抬頭,卻比誰都聽得明白。
後架。
這地方不是簡單收試好的胎。
它接的是試胎房前後的舊牌、新牌、退胎和新起那一串賬。隻要這邊冇分清,後架那邊一脫,就會把昨夜的錯和今早的新活全攪成一鍋。
她先把那兩隻薄胎接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愈發冷:“左邊這隻是昨夜退的,右邊這隻纔是今早新的。你後架若連這個都分不清,今日誰都彆想省事。”
黑瘦婦人臉色難看:“那你給我個能分清的人。”
柳娘冇說話,隻轉頭去看俞淺淺。
這一眼過去,屋裡幾個人都明白了。
不是後架來借人。
是眼下這攤“舊牌新牌混在一處”的爛賬,除了俞淺淺,冇人能順手拆開。
俞淺淺卻冇有立刻接。
她先把手裡今早那排新胎的賬補完,又把昨夜那兩排舊賬單獨夾到前一頁後麵,才抬頭:“得先把試胎房這邊的新舊簽子也分開。不然我去後架,也還是一鍋。”
柳娘聽完,眼裡那點冷氣反倒淡了些。
“你來分。”
俞淺淺便把柳娘手裡那串舊木牌、今早新起的細簽和兩隻薄胎一道擺開。舊賬歸舊簽,新胎歸新簽,退漿的再單獨起一列。她分得很快,卻一步不亂。分到最後,連那黑瘦婦人都忍不住湊近看了一眼。
“你若早來半日,我後架昨夜也不至於拆成這樣。”她低聲說。
這不是誇,是認。認這手已經不隻是拌漿棚和試胎房好用,連後架那邊都開始看上了。
俞淺淺聽見,卻隻把最後一塊舊牌壓回案上:“現在去,後架還能救一半。”
柳娘看著她,半晌才道:“那你去。”
就這三個字,門又往後開了一寸。
俞淺淺抱起那串分開的木牌和兩隻薄胎,跟著黑瘦婦人往外走時,心裡一點也不急。
她已經看清了。試胎房往後,不是直接又回模。
中間還隔著一道後架。
那地方認的不是漿,也不是單純的胎。
它認的是哪隻胎是舊退的,哪隻胎是新起的,哪隻模該先醒,哪隻胎該先脫。
舊賬、新賬、空模、薄胎,全在那裡碰頭。
門越往後,越像是回來了。
可回來的,不再是最初那條直線。
而是一張已經被她一點點接起來的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