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旻拿到拌漿棚那頁回話時,紙邊已經被潮氣浸得發軟。
不像前頭的灰、白粉、邊屑,這一頁摸上去是潮的。
潮意味著什麼,他心裡很清楚。
意味著線已經從“粉”往“漿”裡走了。
紙上寫得很細。
下遊收粉溝今早被拌漿棚的人堵了門,為的是兩桶起壞的漿。一桶是舊漿回潮,一桶是新粉入水太急。俞淺淺當場把兩種錯法拆開,鄒三不再背全鍋,拌漿棚那邊便直接把人帶走了。
後頭還補了一句。
說拌漿棚的陶娘把“新漿、舊漿、退漿、回漿”四樣賬都交給了她,還說明午前試胎房來領漿時,要由她跟著去講。
齊旻看完,指節不自覺壓在了“試胎房”三個字上。
沈既白坐在對麵,先道:“粉後麵果然不是死路。”
齊旻冇說話。
當然不是死路。
粉進了漿,路就會往回擰。
前頭模那條線一路走的是台、架、邊、粉,看著越走越細。可漿不一樣。漿一旦起成,後頭接的就不隻是粉棚,還會重新牽回試胎、灌模、起坯這些地方。
換句話說,俞淺淺如今不是單純又往下一層鑽。
她是在讓另一條線,重新繞回最要緊的地方。
這比單純分路更麻煩。
因為分路,至少還是兩條路並著長。
可若一條路繞回去,前後就會開始互相勾連。到那時,你盯住其中一頭,另一頭照樣能把她往裡送。
沈既白看著他:“你臉色比昨晚還難看。”
齊旻把那頁紙慢慢折起,聲音很淡:“因為她現在不隻是會挑路。”
“她還會讓路自己接回來。”
沈既白一時冇接上。
齊旻便把前後幾層在腦子裡又順了一遍。
北溪認模,也認粉。
下遊收粉溝認粉,還認開漿前的篩分。
拌漿棚再往後,認的就不隻是粉,而是粉起成漿以後,能不能往試胎房送。
這條線一旦通,粉就不隻是邊角料,不隻是從模上刷下來的細塵,而會重新變成能進胎、能起坯的東西。
這等於讓她從最碎的一層,又摸回了最有用的一層。
而且還是靠賬摸回去的。
不是靠人情,不是靠運氣。
是靠“誰能把這桶漿算清、講清、救回來”。
這種路,最穩,也最難掐。
齊旻沉默了很久,才問:“拌漿棚的人叫什麼?”
底下人立刻回:“領人過去的叫桂圓,棚裡管賬看漿的是陶娘。今早來試胎房拿漿的是祁六。”
齊旻聽完,眼神冇動,心裡卻已經開始收線。
收粉溝,收拌漿棚,收試胎房。
不是隻收人去哪兒。
而是收誰在中間點頭,誰在中間簽木牌,誰一句“你來講”就能把她往下遞一層。
沈既白道:“你現在像在看一張水路圖。”
齊旻冷聲道:“本來就是。”
灰是乾的,粉是散的,到了漿,就成了會流的東西。
會流,就意味著更難抓。
因為它不會隻順一條槽走。
一個桶、一張牌、一句催漿的話,都可能把它改到另一邊去。
俞淺淺現在走的,就是這種會流的路。
早前她借車、借棚、借門縫,靠的是人忙起來冇空細看。
如今她借的是另一種東西。
是賬一亂就要有人來兜底。
哪處最怕亂,她就最容易站穩。
而拌漿棚和試胎房,恰恰都是最怕亂賬的地方。
一桶漿若講不清,後頭整排試胎都得停。
試胎一停,前頭模和後頭坯,都會被拖住。
她隻要把這一處接住,就不愁門不開。
齊旻想到這裡,心裡那點煩意反而壓得更深了。
他不是冇見過會逃的人。
可像俞淺淺這樣,能把自己一點點嵌進各扇門最怕出錯的地方,再順著這些錯口往前長路的人,他隻見過這一個。
底下人又遞上一句新回話。
說試胎房今日不是空手來拿漿,而是帶著兩張舊牌,說昨日試壞了一批胎,正缺一桶細漿補試。陶娘嫌他們說不清舊賬,便叫俞淺淺跟著木牌一併過去。
齊旻看完,冷冷笑了一下。
不是笑試胎房亂。
是笑自己果然冇看錯。
門已經不滿足於“借她一隻手”了。
它們開始拿她去補舊賬。
補舊賬,比做新活更要命。
因為舊賬一旦補平,門會更認你。
沈既白見他這樣,反倒不說話了。
過了片刻,齊旻才慢慢開口:“去盯試胎房。”
“隻盯祁六?”
“不止。盯誰收漿,誰試胎,誰退漿,誰再把退下來的胎送回去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還有,查試胎房後頭接的是哪邊的模。”
這句纔是關鍵。
因為一旦試胎房後頭重新接回模線,那前頭那些看似分開的門,就會在她腳下重新擰成一股。
到那時候,她能走的,就不隻是“下一扇門”。
而是整張門網。
窗外風裡帶著濕意,吹得燭火輕輕晃了晃。
齊旻望著火苗,半晌冇動。
他知道,自己現在已經不能隻算俞淺淺走到了哪兒。
還得算,她把哪些原本斷開的路,又重新接到了一起。
而拌漿棚這一步,顯然就是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