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旻拿到灰塘回話時，天已經快黑了。
回話的人比先前更謹慎，因為這一回他自己也冇看得太真。
隻說灰車按時出門，後門確實多了一個扶輪的女人；說那女人過了第一道彎還在車邊，袖口和裙角都蹭了灰；又說車到了灰塘後，灰塘那邊借走了這個人半日，老秦自己空車回了舊染坊。
紙上最後一句寫得更短。
“入灰塘後，難辨。”
齊旻垂眼看了很久。
沈既白坐在對麵，先問：“跟丟了？”
“不是跟丟。”齊旻把那頁紙放下，“是她從一輛車，換成了一身灰。”
他方纔還在想，她若真盯上灰車，借的究竟是車，還是車後頭那條路。如今答案倒清楚了。
她借的不是路。
她借的是灰。
灰車隻是把她送進一處誰都不愛多看人的地方。到了灰塘，舊染坊借出來的女人、爛布頭邊扶輪的女人、灰坑邊抖簍的女人，已經不是一回事。她隻要肯把自己弄得再臟一點，再低一點，再像這裡本來就該有的一團灰，人就會先從彆人的眼裡糊掉。
這比走遠更厲害。
走遠，總還有路可追。
可人一旦先在眼前糊掉，後麵的每一層殼都會更難認。
沈既白聽他說完，皺了皺眉：“灰塘那邊的人呢？”
齊旻道：“灰塘借了她半日。”
沈既白抬眼。
“不是她硬撲進去，是那邊自己把人接走了。”齊旻聲音很平，“這就說明舊染坊和灰塘不是斷開的兩扇門，是一條活線。活一忙，門和門之間就會先認手，再認人。她隻要肯低頭乾活，就有人替她往下一層遞。”
這句話說完，屋裡靜了一瞬。
齊旻心裡卻更清楚了。
俞淺淺現在最會做的，不是逃。
是借。
借彆人忙，借彆人缺手，借彆人隻認活不認臉。她每一回並不都往最遠的地方去，很多時候，她隻是從一扇門裡，借到另一扇更不紮眼的門裡。
王府後山那時候，她還隻會往外跑。
跑到現在，她已經會讓門自己遞她過去了。
下頭人又遞上一頁新口供。
說灰塘管事的焦婆今日急著拚南堤的碎灰簍，開口就把那女人借走；說那女子進後棚時還看得出是舊染坊的人，出來時已經繫了灰圍布，頭髮也壓散了；又說傍晚前焦婆要帶兩個人去南堤爛窯邊拚簍、抖布頭，其中一個大概就是她。
齊旻看到“灰圍布”三個字，手指慢慢壓了上去。
他冇有立刻說話。
過了片刻，才問：“去南堤的，是路，還是活？”
回話的人答得很小心：“像是活。灰塘和爛窯那邊本就常來往。人去，不為走路，為拚簍、倒灰、抖布頭。”
齊旻點了點頭。
這就更像她會選的東西。
若南堤隻是路，她未必會急著撲。可若南堤也是一扇門，一扇更臟、更亂、更冇人愛看的門，她就很可能順著灰塘再往下鑽一層。
沈既白道：“那就盯爛窯。”
齊旻卻冇立刻應。
他把這一路又從頭順了一遍。北埠口、舊倉、舊坊、舊染坊，再到今日的灰塘。她每次摘殼，都不是徹底把前一層一刀砍斷，而是讓前一層先把她遞到後一層。等後一層站住了，前一層的名字才慢慢死掉。
這意味著，她此刻未必已經舍了“淺娘”。
她更可能是先把“淺娘”藏進一身灰裡，等爛窯那邊有新的口子能接住，她再把這名字壓下去。
他抬頭：“灰塘不要動。南堤爛窯也先彆攔。”
下頭人一愣。
齊旻道：“去看三樣。第一，焦婆今日借了幾個人出去，回來幾個。第二，爛窯邊誰會接碎灰簍、爛布頭和退下來的灰圍布。第三，明日一早，灰塘後棚裡少了什麼，多了什麼。”
少了什麼，多了什麼。
這纔是她最容易留下痕的地方。
人換殼，殼不會憑空生出來。她在舊染坊換到灰塘，是靠一條灰圍布和一身沾滿泥灰的舊褂。那她若還要往南堤再挪，就一定還要再換一點東西。
也許是一隻簍，也許是一雙鞋，也許是一件連灰塘都嫌臟的舊短襖。
總之，不會空著手。
沈既白看著他，忽然道：“你如今追她，越來越像在追一個人怎麼活。”
齊旻冇否認。
因為她確實不是在單純逃。
她是在一層一層給自己找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而他現在要抓的，也不是哪條路，而是她每一回伸手去碰活路以前，先看中的那一點微末的東西。
灰車，灰圍布，焦婆，南堤碎灰簍。
他把那幾頁紙一張張壓平，最後隻留下一句：“盯焦婆。”
因為這一次，不是門先把她藏住了。
是一個活口，把她從舊染坊手裡接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