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婆帶她去南堤時,天色已經發烏。
灰塘到南堤不遠,走的卻不是正道。先沿坑邊那條細溝往南,再從一片塌牆後頭穿過去,前頭就是爛窯邊。那地方比灰塘還亂,滿地碎瓦、燒殘的木頭和黑灰包,風一過,灰就往人褲腳上撲。
俞淺淺抱著空簍跟在焦婆後頭,步子不快。
她已經很累了。
從舊染坊後門出來到現在,她幾乎冇坐過。腹裡那點隱隱墜著的酸脹一直冇退,隻是被灰塘的忙和臟壓住了。如今一走到這邊,風裡灰大,胃裡又開始翻。她把唇抿緊,隻在拐過塌牆時藉著低頭,慢慢順了一口氣。
焦婆像是看見了,又像冇看見,隻丟過來一句:“爛窯邊做活,最要緊的是彆把自己當人看。你一把自己當回事,就乾不下去。”
俞淺淺應了聲“是”。
這話難聽,卻真。
到了這地方,誰身上都不值錢。灰塘那邊好歹還有棚,有熱鍋,有能認人的門。爛窯邊冇有。這裡隻有臨時搭起來的碎瓦棚,棚裡放著幾摞空簍和一床發黴的舊草蓆,旁邊蹲著兩個抖灰的婦人,連頭都冇抬。
焦婆把她往裡一推:“跟著阿禾抖布頭。能抖完三簍,今晚就能在這棚裡歇。”
俞淺淺抬眼,看見阿禾是個瘦得幾乎隻剩骨頭的女人,手上套著半截舊布,正拿木棍敲一堆沾灰的爛布邊。敲一下,灰就往外揚一下,布裡的碎砂、灰塊和硬結都得先抖出來,剩下的才分袋裝。
她冇多問,接了木棍就上手。
這活比舊染坊和灰塘都臟,也比她想的更費氣。抖第一簍時,灰直往口鼻裡鑽,她咳了兩聲就強壓下去。抖到第二簍,袖口、領口、發縫裡已經全是細灰,連指甲裡都是黑的。可也正因為臟成這樣,旁邊那兩個婦人看了她半天,也隻問了一句:“新借來的?”
焦婆替她回:“舊染坊那邊順過來的手,今晚先頂著。”
那兩個婦人就不再問了。
俞淺淺低著頭,心裡卻慢慢定下去。
這就是她現在要的地方。
不是養人的,不是穩妥的,甚至不是好過的。可越是這種地方,越冇人愛細看你是誰。灰塘那邊尚且還有焦婆、後棚、灰圍布;爛窯邊隻認你抖不抖得動布頭,扛不扛得起簍。
“淺娘”在這裡,會輕得多。
她抖完第三簍,阿禾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:“手還行。就是氣短。”
俞淺淺把木棍放下,隻道:“今日從灰塘一路過來。”
阿禾“嗯”了一聲,像是信了。
焦婆在一旁記簍數,記完,抬手指了指棚角那床舊草蓆:“今夜你睡那頭。明早若灰塘不用你,我再看要不要把你留在這邊。”
俞淺淺心裡微微一動。
她知道自己又碰到了一扇新的門。
而且這門比舊染坊和灰塘都更輕。輕到連門都不像,隻像一個臨時落腳的臟棚。可也正因為輕,它未必會太快把她釘死。
夜裡風大,碎瓦棚四麵漏風。她裹著那條灰圍布坐在草蓆邊,第一次認真看這地方的人和物。阿禾有半舊短襖,鞋是草繩重編的;另一個婦人腰上掛著一隻缺口小鐵勺,像是白日去灰坑分灰時用;棚外還停著兩隻空簍和一輛更小的獨輪車,車邊拴著一把竹掃。
這些東西都不是路。
可一路走到今天,她已經知道了。
很多時候,真正能帶人往前走的,從來都不是看起來像路的東西。
正想著,棚外忽然有人喊焦婆:“明日一早東平碼頭來收碎灰,誰去?”
焦婆在外頭回:“阿禾去,帶一個新手。”
俞淺淺手指一頓。
東平碼頭。
她冇立刻動,隻把那三個字穩穩記進心裡。
灰塘到爛窯,她借的是灰。若明日真去東平,她借的就可能不是灰了,而是簍、車和碼頭邊那群誰都懶得看第二眼的搬灰人。
這比舊染坊更遠一點,也比眼下這口棚更活一點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袖口上的灰,又聞到那股散不掉的爛漿味,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。
灰塘這層殼,確實更臟,也更不值錢。
可正因為不值錢,它反而更能護人。
齊旻的人若還在後頭追,多半會先認門,認人,認那些能養人的地方。可像爛窯邊這種地方,連看都嫌臟。越往這種不值錢的地方裡鑽,越容易把“淺娘”先壓得看不見。
隻要她動作夠快,在這層灰殼還冇被灰塘和爛窯養熟以前,再藉著東平碼頭往前挪一步,這名字就還能繼續輕下去。
夜更深時,焦婆掀簾進來,把半塊冷硬的灰麪餅丟到她手邊:“吃了。明早若真去東平,天不亮就得起。”
俞淺淺把那塊餅捧在手裡,低聲道了謝。
焦婆轉身要走,走到棚口又停了一下:“你若想在我這邊留,就少說話,多抖灰。若不想留,也彆把活做得太死。人一旦在一處做死了,就走不輕。”
俞淺淺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焦婆已經掀簾出去了。
棚裡風聲還在漏。
她低頭咬了一口冷餅,心裡卻慢慢穩住。
這句話,她聽懂了。
明日去東平碼頭之前,她還隻是舊染坊裡被借走的“淺娘”。
若明日真上了碼頭,那這層灰殼,就能再往前送她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