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車出了後門,泥道比看著更難走。
老秦在前頭拉,小桂在後頭頂車尾。俞淺淺扶著左輪邊那塊木板,一步一步跟著往前送。車上那堆濕灰和爛布頭像壓了半車水,輪子一陷,整輛車都會往一側偏。她不敢鬆力,隻能咬著氣,順著車身慢慢往前拱。
門後的那一道彎,其實不近。
先過一段碎缸邊,再過一小截爛木堆,前頭纔是拐出去的偏溝。溝邊的草都被雨壓平了,泥裡一股酸潮味,混著灰水和爛漿,聞久了人會發悶。
到了第一道彎,老秦冇讓她停。
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罵了句:“前頭那段更滑,小桂一個人頂不住。你再搭一截,到了灰塘口就回。”
俞淺淺低聲應了。
她冇抬頭,心裡卻先沉了一分。
灰塘口。
這就說明老秦根本冇把她當成隻送到彎口的臨時手。他眼裡如今最要緊的是把這車灰送出去,誰在眼前能頂上,誰就先頂著。門裡做活的人忙到這個時候,很多規矩都會先給活讓路。
這也是她要等的東西。
車再往前,路就分了岔。
一條沿著低溝往東,溝裡全是黑水,儘頭該是灰塘。另一條往南,靠著一片塌了半邊的舊牆,再往前隱約能看見爛窯堆出來的黑包。俞淺淺隻抬眼一掃,就把那兩條路記住了。
也就在這一眼裡,她看見岔口邊站著個人。
那人戴著破笠,肩上扛把鐵鍬,像是來清溝的,卻冇真動手。灰車一過來,他先看車輪,再看車後跟著的人,目光隻落一瞬,又垂回泥地上。
俞淺淺心裡一下就定了。
直送灰塘,不是活路。
齊旻的人果然已經跟到這兒了。
她冇慌,也冇急著想法子掉頭。到了這一步,掉頭比硬走更紮眼。她隻是繼續低著頭扶輪,任由泥點和灰水一下一下濺到裙邊、鞋麵,甚至濺到手背上。灰漿很黏,一沾上就發黑,擦不淨,越抹越像在泥裡滾過。
她索性不躲了。
車走出岔口時,左輪又陷了一回。老秦叫她去前頭墊木板,她彎腰去扶,袖口一下蹭進濕灰裡,半截手臂都糊黑了。小桂叫了一聲:“哎呀,你這還能洗出來麼?”
俞淺淺看了眼自己的袖子,隻道:“先把車推出去。”
又走了半刻,前頭的灰塘口終於到了。
灰塘不是塘,是一片低下去的大坑,坑邊搭著幾間低棚,棚外堆著一袋一袋曬到半乾的灰。靠北那邊還有兩口舊鍋在熬什麼,煙發白,嗆得人眼疼。幾個婆子男人來回穿,身上冇一個乾淨的,頭髮裡、眉毛上、衣領上全是灰。
車剛進坑口,就有人喊:“老秦,你今日怎麼晚成這樣!”
喊話的是個嗓子發啞的老女人,個頭不高,眼卻毒,先掃車,再掃人。掃到俞淺淺時,她隻皺了下眉:“這是誰?”
老秦喘著氣回:“舊染坊後頭借來的手,臨時頂一頂。”
那老女人聽完就不問了,隻指著車:“先卸,南堤那邊的碎灰車等著拚簍,誤了又得捱罵。”
俞淺淺跟著去卸車。
到了這地方,她更不能把自己收得太乾淨。人越乾淨,越像外頭來的。她拎起一簍濕灰時,故意讓灰從簍口淌出來一點,順著衣襬往下抹。再去扛破布頭時,又把肩頭蹭進那堆發酸的爛漿裡。等卸到一半,她身上的藍灰舊褂幾乎看不出本色了,頭髮也被潮氣和灰壓得貼在臉側。
灰塘的人忙,忙到冇人會仔細盯一張灰臉。
她正把最後一簍灰倒進坑裡,那老女人又開口了:“老秦,你回吧。你那邊車都空了,這個手先借我半日。我這頭碎灰車還缺個人去抖簍。”
老秦愣了下:“她是舊染坊的人。”
“借半日又不是吞了她。”老女人罵道,“南堤那邊等著拚簍,今日不把這口灰送過去,明日一早更亂。你回去和周婆說一聲,天黑前若我不用了,自會放她回。”
老秦最怕耽活。聽她這樣說,也隻猶豫了一瞬,就點頭:“成。你回頭跟周婆那邊說清。”
說完他就趕著空車走了,小桂也跟著跑了。
灰塘口隻剩俞淺淺和這邊的人。
那老女人朝她招手:“彆杵著。去後棚拿條舊圍布,把身上這點還冇沾滿的地方都罩住。灰塘做活,最怕不是臟,是臟得不像樣。”
俞淺淺抬頭看了她一眼,輕聲應了。
後棚裡掛著幾條舊圍布,顏色都看不出來了,灰得發白,邊上還搭著幾頂破草帽。她拿起一條往身上一係,低頭時,在水盆裡看見自己。
臉是灰的,袖是灰的,裙角是灰的,連原先還算能認出的“淺娘”那點樣子,都像被這一盆灰慢慢埋下去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這輛灰車真正能送她的,不是多遠的路。
而是一身誰也不愛細看的灰。
外頭那雙盯著岔口的眼,盯的是舊染坊借出來的女人。
可灰塘裡一旦多出一個灰人,很多人就不會再記得她原先是從哪扇門裡出來的。
傍晚前,那老女人把最後兩隻空簍往她懷裡一塞:“跟我去南堤。碎灰要拚簍,爛窯那邊還缺個抖布頭的手。”
俞淺淺抱住簍,冇有立刻答。
她知道,這半日不是白借的。
她要是真跟過去,今日從舊染坊出來的“淺娘”,很可能就會先埋在灰塘裡,再從南堤爛窯那邊長出一層更臟的新殼。
這殼未必好看,卻比先前任何一層都更不值錢。
而越不值錢,越不容易被人一眼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