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舊坊那天,天比前兩日更陰。
不是要下大雨的陰。
是那種把光一點點壓薄的陰。俞淺淺跟著來借人的婆子走出河西舊倉時,心裡先覺出一點不同。
舊倉還有車道、有棚口、有記號案。
人多,眼也雜。
舊坊卻不是。
舊坊在舊倉後頭,再拐一道窄巷纔到。巷口堆著洗舊布用過的灰桶和半爛木架,地上全是黑水和布毛。走到儘頭,門不大,門板卻厚,推開時裡麵那股濕布、灰水和舊銅釦鏽味一起撲上來,像整個人一腳邁進了比北場更深、更悶的一層口。
來借人的婆子冇回頭,隻道:“進來後先彆問睡哪兒,也彆問吃什麼。先把手洗淨,去認銅釦。”
又是門裡的規矩。
俞淺淺低低應了,跟著往裡走。
舊坊比北場更暗。北場至少還有窗、還有前棚後棚的分明。舊坊卻是一間套一間,外頭堆舊門簾和車簾,中間擺洗布架,最裡頭纔是拆銅釦和分舊簾的地方。做活的婦人不多,十來個而已,誰也不愛抬頭。來借她們的婆子一路走過去,連叫人都隻是“把那堆黑線先挪開”“銅釦的彆亂倒”,不大喊名字。
俞淺淺心裡反倒定了一寸。
這裡比北場更不愛認人。
隻認眼前這堆活。
婆子把她帶到最裡頭一張矮案前,案上是一盆拆下來的舊銅釦和兩堆半濕門簾邊。婆子拿起一枚銅釦,往案上一敲:“認這個。門簾上拆下來的,多半厚,邊圓。車簾上的薄,背後常帶舊油泥。分錯了,後頭洗布和補邊全亂。”
這規矩比河西舊倉更細。
也更像真本事。
俞淺淺低頭去認。
頭三枚,她認得很慢。
不是不會。
是怕認快了,像搶。
等摸出一點門道,她纔開始一枚枚往左右兩隻小木盤裡分。厚的往左,薄的往右,沾油泥的另放。那婆子站在旁邊看了片刻,終於嗯了一聲:“眼不算差。怪不得舊倉那邊肯借你。”
隻這一句,便把淺娘這名字在舊倉那頭落下來的那點穩,一併帶進了舊坊。
俞淺淺心裡一緊,卻冇抬頭。
她知道,這正是自己這一步要付的代價。
要借更深的門,就得把前一層門裡的可信一起帶過來。
否則,舊坊這種地方根本不會開。
午前她除了分銅釦,還被支去認洗過又晾回來的舊門簾。認的時候,來借她的婆子又順口教了幾句:“銅釦盤放左,黑線簾放右,洗過還帶灰味的先彆平碼。你若在這兒隻待兩日,學到這些便夠。若後頭還來,便得學會看舊漿痕和簾腳磨損。”
這話不輕。
因為它已經不是單純在用她。
是在告訴她,這門若再往裡開一層,會學到什麼。
俞淺淺聽進去,卻冇露出來,隻照舊低頭做。
到了中午,舊坊給的是半碗稠粥和一塊鹹餅,比北場更粗,也更少。可這裡有一點比北場好。
門關得更緊。
緊到外頭就算真有人問過來,也未必知道這裡今天多了個從舊倉借來的淺娘。
這便夠她先喘一口。
吃飯時,來借人的婆子終於問了她一句:“舊倉那邊說你少話。是真少話,還是心裡事多?”
俞淺淺捧著粥,停了一息,才答:“話少,活穩些。”
婆子聽完,竟笑了一下:“這句倒像門裡人。”
笑過,她又補了一句:“這兩日你先睡東夾屋。夾屋隻借給做活的,不借給躲風的。活一停,人就得走。”
這句話不算客氣。
卻把門縫開得很明。
舊坊肯借她一張夾屋裡的板,不是因為同情,不是因為看她可憐,隻因為她這兩日的手和眼都還能用。
這便比任何空話都穩。
下午她被領去看東夾屋。屋子更窄,隻一張長板和兩床舊褥,窗縫也更小。可門一關,外頭那點舊倉和北場的雜聲便都遠了。俞淺淺站在屋裡,手無聲按了一下小腹,心裡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個念頭。
若說北場布坊是門裡的門。
那舊坊這扇門,已經更像一口井。
井深,暗,也不好爬。
可隻要先下得夠深,外頭那些一路追著學她的眼,便得再花更久,才能摸見井口。
傍晚收工時,來借人的婆子把一小塊木簽扔給她,上頭隻刻了個歪歪的“淺”字,比北場那塊更舊,也更薄:“夾屋拿這個領褥。丟了,自己賠。”
俞淺淺把木簽攥在掌心,什麼也冇說。
她知道,這一刻起,淺娘這名字又被掛到了另一扇門上。
比北場更深。
也比北場更難摘。
可她同樣知道,自己這一步冇有走錯。
因為至少今夜,她和孩子都能先在這扇關得更緊的門裡,借到一口比北場更深的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