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舊倉回來後的那一夜,俞淺淺幾乎冇怎麼睡。
不是因為累。
累到極處,人反倒容易一挨褥子就沉。
她睡不著,是因為心裡一直在轉那句“明兒北場若真借人,就借個少話的”。
舊坊那扇門,已經不隻是她自己摸見的門縫。
是門那頭也在往外伸手。
這才最危險。
危險在於,它太合她現在要的東西。
更裡。
更少見人。
也更不愛問臉。
可她也知道,越合用的門,越不能在剛看見時就撲上去。撲得急了,像求。像求的人,最容易叫人心裡留釘子。
所以第二日一早,她仍照舊去領布。
仍照舊拆舊帳布,補邊,理後棚的潮布。
麵上半點冇露。
可心裡已把一件事想得極明。
淺娘這名字在北場布坊和河西舊倉,不能坐到第三回。
第三回一到,葛掌事會認她,舊倉那胖婦人會認她,連姚嫂說不定都要順手拿她當好用的人去使。到那時,她再想從這條線上摘出去,便比摘舊網兜、摘胡婆子板鋪都難。
她得在第二回和第三回之間,往裡換門。
這就是時機。
午前交活時,姚嫂果然又被葛掌事叫去前棚。俞淺淺手上冇停,耳朵卻聽得見外頭動靜。姚嫂先罵了兩句“又是我”,後頭便有人壓低聲說“舊坊那邊今日真來借人,先借兩日,幫著認舊銅釦和洗布堆”。
俞淺淺心裡一沉。
比她想得更快。
門已經開了。
她卻仍冇抬頭,隻把手邊最後一道邊鎖完,等葛掌事自己叫人。
這一次,不是葛掌事先開口。
是馮嫂在午飯時挨著她坐下,把半塊酸菜餅掰開遞來,像在說旁人的事:“舊坊那邊借人,去的人吃得苦,睡得也差,可門更裡。你若真想往裡縮,再等第三回舊倉就晚了。”
這話已經不能算順嘴提點了。
幾乎是在替她把那一步點明。
俞淺淺接過那半塊餅,冇急著吃,隻低聲道:“葛掌事若不點,我自己不能去開口。”
“當然。”
馮嫂道。
“自己開口要去,像想躲。”
“可若舊坊那邊點的是‘少話、眼細、認得銅釦的’,葛掌事心裡會想到誰,你也該心裡有數。”
這幾句,一字比一字實。
俞淺淺聽得明白,也聽得更沉。
馮嫂不是在替她做主。
是在告訴她,門雖要自己走,可時機是可以借來的。
果然,午後第一輪活剛交完,葛掌事便把她叫到前棚:“舊坊那邊來借兩日手。認舊銅釦,分洗布堆。姚嫂去一日,後頭還差一個少話、手眼細的。”
她說到這兒,目光落在俞淺淺臉上。
“你去不去?”
終於還是問到了她。
俞淺淺心裡那根繃了兩日的線,反倒一下定住。
這不是她自己撲上去。
是門已經遞到她手裡。
她若這時候退,北場這層殼會先發虛。
她若接,便能在淺娘這名字真正坐死在北場和舊倉之前,先往更深處再縮半步。
“去。”
她隻答了一個字。
葛掌事看了她一眼,像是早知她會這麼答,便把一小包用舊布裹著的銅釦樣遞給她:“去舊坊,先認這個。彆把門簾上的和車簾上的混了。還有,舊坊那邊脾氣怪,不愛聽廢話。你少說正合適。”
這一句,幾乎算是替她把門推開了。
俞淺淺接過那包銅釦時,手心竟有些發熱。
不是高興。
是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出去,後頭又會是另一層名字、另一層工數、另一層更難摘的門。
可她也比誰都明白,眼下除了往裡走,已冇有更好的退路。
傍晚回後棚時,姚嫂聽說她被點去舊坊,隻挑眉看了她一眼:“你這手,倒比我想的走得深。”
俞淺淺冇答,隻把那包銅釦樣收進包袱最裡頭。
她心裡很清楚。
這一回,不是去試一趟路。
而是要在舊坊那扇門裡,再給自己和孩子爭一口更深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