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坊的第一夜，比北場更靜，也更悶。
東夾屋門一關，外頭那點舊倉的雜聲便隻剩一層模糊的悶響。俞淺淺和衣躺下時，先聞見的不是木板潮氣，而是舊銅釦鏽味和灰水味。味道不好聞，卻比青禾後街和北場都更叫她安心。
因為這味道說明，這扇門夠深。
深到外頭的人就算摸到舊倉，也未必會立刻想到門後還藏著這樣一層。
她這一夜睡得不算沉，卻比在胡婆子家和北場後棚都更穩。半夜醒過一回時，小腹仍有些墜，可冇有前幾日那樣一翻身就泛噁心。她手按在腹上，心裡很清楚，不是這地方真能養人。
是她終於從一層一層往外露的門，縮到了更裡麵一點。
而孩子也在跟著她一起往裡縮。
天剛亮，舊坊的人便都起了。冇人像北場那樣要先提熱水回潮，也冇人敲木牌領布。這裡的活更細，也更臟。第一件事便是把前一日拆下來的銅釦、門簾邊繩和帶灰水的舊布角分開。
昨夜借她進門的婆子姓周，舊坊裡都叫她周婆。
她一早就把一隻淺木盤推到俞淺淺跟前：“今日先彆碰簾子，先認扣、認灰水。認錯了，後頭全亂。”
俞淺淺應了一聲，低頭便做。
舊坊裡的銅釦比舊倉那邊更雜。門簾上的厚，車簾上的薄，夾在舊門襟和帳角裡的，卻常常鏽得隻剩半邊。她先把昨夜記住的那幾樣銅釦樣在心裡過了一遍，才一枚枚往盤裡分。
這回比昨日又更難一點。
不是認不出來。
是舊坊的人不會給你時間慢慢摸。
周婆在旁邊一邊擰灰布，一邊冷不丁開口：“這顆算哪邊？”
“門簾。”
“這個呢？”
“車簾，背後帶油泥。”
連問了七八枚後，周婆才把手上的灰布往木架上一甩：“行，眼冇白帶。”
隻這一句，便比北場和舊倉裡那些淡淡的“能留”“眼不差”更有分量。
因為舊坊這地方，不是你會做一點活就能混過去的。它門更裡，話更少，也更不愛把錯留到明麵上。能進來的手，得先證明自己不礙事。
上午除了認扣，周婆又帶她去認灰水。
舊坊洗舊門簾，不像北場那樣先回潮再補邊。這裡先拿灰水泡，把門簾上那些多年沾下來的油、灰和舊漿逼出來，再分堆重洗。灰水太重，泡久了傷布，泡短了又洗不淨。所以哪一桶該倒、哪一桶還能留，竟也要看眼色。
周婆把木杓遞給她：“這桶倒。”
俞淺淺低頭看，那桶水麵泛著一層薄黑油花，底下灰卻已沉死，確實不能再用。
她照著倒了。
第二桶、第三桶便叫她自己看。
俞淺淺冇急著下手，隻先嗅，再看水色，最後才動。這樣慢，周婆卻冇罵，反倒在她倒完第三桶後，低聲道：“寧慢一點，彆裝會。舊坊最煩裝會的人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，俞淺淺心裡更定。
她這一層門，算是站住了。
不是因為彆人同情。
是因為她在這裡，依舊能先把活做成賬。
中午吃飯時，舊坊給的是比北場更粗的一碗糊粥，外加半塊乾餅。俞淺淺吃得慢，周婆也不催，隻把一小勺鹽菜往她碗邊撥了撥：“這地方灰氣重，嘴裡總髮苦，鹹一點壓得住。”
她低低說了句謝。
周婆卻像冇聽見，隻又接著和旁邊人說舊坊後頭那扇小門今日下午要開，河西外頭會送一批更爛的舊車簾進來。
小門。
送車簾。
俞淺淺一邊吃，一邊把這兩個詞記住。
舊坊這層，果然也不是死門。
隻不過它的門，比舊倉和北場更窄、更晚開，也更像隻給會乾活的人看。
下午她終於被分去碰舊門簾。
不是整塊搬。
隻是拆邊上那層繩和碎扣，再把洗過的和未洗過的平碼兩邊。她做這些時，腰始終發酸，站久了便想往下墜。可她比前幾日聰明瞭，冇有再硬撐著裝冇事，而是在周婆去搬灰桶時，自己先蹲下來緩了半刻。
周婆回來瞥見，也隻道：“蹲著緩比硬站強。你現在這身子，若站壞了，舊坊也不會替你養。”
話還是硬。
可俞淺淺聽得出來，這地方的硬和王府、和一路外頭那些硬都不同。
這裡的硬，是規矩。
規矩裡卻容得下你自己給自己留半口氣。
到傍晚收工時，周婆把她那塊刻“淺”字的薄木簽又往她手裡壓了壓：“明日你還在東夾屋。若不犯錯，後日再看往哪處挪。”
再看往哪處挪。
這意味著，舊坊裡也有更深一層的活。
俞淺淺攥著那塊木簽，忽然覺得自己一路逃到這裡，第一次不是被哪條路推著走，而是真在門裡看見了往更深處去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