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北埠口的回話，是晌午前送到齊旻手上的。
來人先報了三句。
“姚嫂照舊帶人去了。”
“跟著的是淺娘。”
“可她今日和昨日不一樣。”
蘭岫聽到這裡，先抬了下眼：“怎麼個不一樣？”
回話人道：“昨日她跟在姚嫂後半步，提木桶、領麻線，站燈油鋪門邊。今日她離姚嫂更遠些，提的是粗鹽袋，手上還替人扶了門邊木桶。連走漿糊坊後巷時踩的點都和昨日不一樣。”
這一段話一落，屋裡便靜了靜。
因為這比“她又去了北埠口”更要緊。
她已經不隻是在用新殼了。
她開始會讓同一層殼自己變。
昨日是第一次認路的新住工。
今日便成了跟出第二趟、知道哪處該扶桶、哪處該換手、哪處該踩實的住工。
沈既白緩聲道：“她學得比我們的人快。”
齊旻冇出聲。
可這正是他最早便擔心的地方。
俞淺淺如今不是隻會一層層換殼，她還會在殼裡長出細節。細節一多，外頭的人便越難把她釘死成某一種樣子。
同樣一件藍灰舊褂。
昨日和今日，已經不是一個人味。
回話人又道：“薑鹽攤今日主動搭話，姚嫂回了一句‘昨兒剛買過’。淺娘冇搭腔，隻順勢看了一眼攤後小巷。”
齊旻指尖輕輕一頓。
“她在認退路。”
不是隻認薑鹽。
也不是隻認北埠口哪家攤子能買到布坊要的東西。
她是在走第二遍時，順手把門外這條線也拆開來看。哪處能拐，哪處能讓，哪處真出了事時能先斷掉後頭人的眼。
蘭岫皺眉：“那以後再派眼守北埠口，還有用麼？”
“有。”
齊旻道。
“但不能還隻守她。”
他把圖往北埠口那一小圈推近了些，燈油鋪、漿糊坊、薑鹽攤和那道斜巷全在紙上。
“從今日起，薑鹽攤後那道巷也記上。”
“再看一件事。”
“她下一回若還來，是不是還自己提東西。”
這句話纔是真要緊。
因為北埠口這種門外口子，最怕的不是她來第二回。
而是她來第二回之後，已經開始想著怎麼不再讓自己來第三回。若淺娘真往門裡再縮，布坊後頭就會有人替她把這層外頭活接走。到那時，北埠口這條線雖還在，卻未必還會露她。
回話人忙道：“北場那邊也有一句新訊息。說她今日回去後，葛掌事把粗鹽、漿糊一一過了數，冇挑她錯。後頭她自己又把鹽袋平碼好，像是不想再沾門外的灰。”
沈既白聽到這裡，低聲道：“她是想儘快把自己收回去。”
“對。”
齊旻道。
“她知道北埠口這層，不能常碰。”
這便與後棚守回潮火、馮嫂給薑鹽末、她主動往門裡縮這些事全扣上了。她不是膽怯，是太清楚自己現在哪一層最薄。隻要察覺外頭的眼已經開始學她，她便會自己先把那層門外活往回收。
齊旻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布坊裡誰最可能替她接走外頭活？”
蘭岫想了想：“姚嫂帶采買，馮嫂帶後棚守火。若她真想往裡縮，多半是馮嫂這邊。”
“不止。”
齊旻道。
“還要看葛掌事。”
因為門裡的人，最終誰往外走、誰往裡留，決定權不在淺娘自己手裡。
在葛掌事手裡。
她若真看淺娘手穩、心靜、又比旁人更適合門裡的細活，後頭排工時自然會讓她少碰外頭。那纔是最難的一層。一旦葛掌事開始替她把路往裡收，外頭的人便再難從門口和采買口上逮到她。
齊旻看著圖，慢慢道：“葛掌事近三日若有常去的攤子、鋪子、送飯的人，一併記。”
“還有，布坊裡若誰忽然少出門、多守後棚，也記。”
蘭岫聽完，終於完全明白了。
齊旻現在追的，已經不是淺娘今日本人露冇露臉。
而是這扇門，是否正在替她把臉藏得更深。
窗外風一陣陣從北邊壓下來，吹得紙角輕輕發響。齊旻按住那張圖，目光落在薑鹽攤後那道細細的斜巷上，半晌未動。
他知道，俞淺淺如今最厲害的，不是會逃。
而是會在逃裡學。
學會一層，便立刻讓這一層生出新的樣子。
而他若想追上，就得比她更快，看懂她下一回準備怎麼把同一層殼再換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