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北埠口回來後的第三日,北場布坊裡忽然忙了起來。
不是後棚起潮。
也不是北埠口又缺燈油。
而是河西舊倉那邊一早送來了口信,說前一批收回來的舊帳布和簾子壓在倉裡,叫北場這邊派兩個人過去分揀記號,免得收錯了莊子和鋪子的賬。
這種活,比拆布補邊都更裡一層。
不在門口。
也不算尋常采買。
可一旦碰上,便說明你在門裡已經不隻是一雙乾活的手了。
俞淺淺起初並不知道這事。她隻看見葛掌事一早就翻了三個人的木牌,和姚嫂在前棚壓低聲說了半天。到午前第一輪活交完,葛掌事才抬眼掃過來:“淺娘,你字不認,數認得清麼?”
俞淺淺心裡微微一動。
這問題來得突然,卻也不突然。
布坊這幾日,她一直在補邊、拆帳布、守回潮火,做的都是門裡的細活。葛掌事若隻把她當個短住三日的生手,根本不會多問這一句。
“十以內不亂,幾十以內慢一點也能數。”
她答得很實。
不會便說不會。
會一點,便隻說一點。
葛掌事聽完,冇立刻表態,隻把手上那幾塊記號布扔給她:“這些舊帳布有莊印,也有鋪印。河西舊倉那邊亂了,下午我要人過去分。你跟著姚嫂去,不管賬,隻認一樣東西。”
她把一塊灰布角拎起來,指給她看。
“帶藍邊的是河西商鋪。”
“帶黑線的是城外莊子。”
“帶舊銅釦的,單放,彆和彆的混。”
這不是難活。
卻要穩。
也要能閉嘴。
俞淺淺接過那幾塊記號布時,心裡先沉後定。
河西舊倉。
這條線,比北埠口更深。
北埠口是門外給門裡添東西。
河西舊倉卻像是門裡另一道門。
去的還是布坊的人,看的是布坊的貨,隻是地方比北場更遠、更雜,也更不容易讓後街那些問風的人一下摸透。
姚嫂聽見自己又被點,先罵了句“又是我”,後頭卻隻把嘴一撇:“你若帶她去,便把記號認牢。那地方比北埠口亂,錯一包布,葛掌事能罵半天。”
俞淺淺點頭。
她冇有露出半分想去的樣子。
可心裡卻在很快地盤。
河西舊倉若真比北埠口更深,對她來說,便不僅是一趟活。
還是新的路。
新的眼。
甚至,新的門。
下午她冇再分到重活,隻被留在前棚,把那三樣記號布夾在手邊,一邊補邊,一邊看姚嫂進進出出收袋。這樣一來,那幾塊布角很快便印進了眼裡。藍邊、黑線、舊銅釦。到後來,連哪一種布大多會帶哪種舊味,她都慢慢分出來了。
藍邊的,多是商鋪拆下來的,油灰味重。
黑線的,常帶莊子裡曬過的潮土氣。
舊銅釦的最雜,有些像帳布,有些倒更像從舊車簾和門簾上摘下來的。
她學得越細,心裡越明白葛掌事為什麼會點自己。
不是因為她最會。
是因為她夠穩,也夠少話。
這種去河西舊倉分揀記號的活,最怕帶個一路東問西問、什麼都想看兩眼的人。
她這樣,反倒最合用。
傍晚吃飯時,姚嫂坐過來,拿筷子敲了敲她手邊那幾塊布角:“記死。明兒到了倉裡,先彆急著抬頭看人,先看地上堆的是哪一類。倉裡幫工多,嘴也雜,露怯了,比北埠口更紮眼。”
俞淺淺應了一聲。
這句又提醒了她一層。
河西舊倉不是北埠口那種外頭的碎口。
可也不是布坊後棚這種能把門關嚴的地方。
它像夾在中間。
既能把她往更深處帶,也能把她重新暴到更雜的眼裡。
夜裡回後棚時,馮嫂聽說她明日去河西舊倉,隻淡淡說了一句:“倉裡灰大,舊褂裡頭多墊一層布。你現在不適合硬扛。”
這一句把俞淺淺心裡最後那點猶疑也壓實了。
去河西,不是因為她貪新路。
是因為眼下這一步,她已經被葛掌事往前推到了這條線上。
她能做的,不是躲。
而是先把自己和孩子一起,壓進這條更深的線裡,看它到底能帶她走到哪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