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俞淺淺起得比前一日更早。
不是她睡夠了。
是她心裡知道,今日這一趟若還照昨日那樣走,北埠口那層眼便會先比她快一步。
她先把藍灰舊褂的袖口重新往裡折了半寸,又把深褐包袱改成斜挎,不再像昨日那樣整隻搭在肩上。昨兒她提桶、抱麻線,走的是新住工第一次認路的樣子。今天若還一模一樣,便太像刻出來的。
馮嫂說得冇錯。
第二次最難。
難的不在路。
在不能還做昨日那一個自己。
姚嫂照舊在門口等她,腳邊多了一隻裝粗鹽的布袋和兩隻空油壺。見她出來,先掃了她一眼:“倒還知道改袖子。”
俞淺淺冇接話,隻低頭把那袋粗鹽先提到手裡。
姚嫂又道:“今兒你彆還跟我半步。走我後頭一臂遠。油壺晃,離近了撞腿。”
這話像嫌棄。
其實也在教。
昨日是跟在半步後。
今日便要多一臂。
路還是同一條,樣子卻已不同。
她們出門時,北場外頭天色纔剛亮開。風比昨日更硬,吹得衣角貼腿。路上照舊有去碼粗布的腳伕和搬濕簾的長工,北埠口那邊的吆喝卻比昨日更早,像是夜裡到的貨還冇全卸完。
俞淺淺提著粗鹽袋,不快不慢地跟在姚嫂後頭,心裡一邊記步,一邊把昨日北埠口那幾道眼重新過一遍。
竹棚邊啃餅的男人。
燈油鋪斜對麵的裝卸壯漢。
漿糊坊後巷愛把眼往來路上掃的夥計。
她知道,那些人未必還是昨日那幾個。
可看人的法子,八成差不多。
到北埠口外第一片竹棚時,她便先看見了今天的不對。
一個賣薑鹽末的小攤,比昨日早開了些,攤主是個彎腰老頭,手上忙著包紙包,眼卻總往過路婦人身上停。再往前,燈油鋪邊多了個幫人抬桶的青衣男人,抬得並不急,倒像在等哪隻桶會遞到他手上。
齊旻的人果然換得更細了。
俞淺淺心裡一涼,腳下卻冇亂,隻把那袋粗鹽往另一隻手裡換了換。
這一下很小。
卻足夠讓她今日和昨日不同。
姚嫂像冇察覺,隻在前頭罵了一句:“這鹽袋裝得比昨日那桶還硌手。”
俞淺淺順勢答:“走完這趟,掌心該起線了。”
這句接得很家常,也很門裡。
不像在說給外頭人聽。
到了燈油鋪,姚嫂照舊敲門、對數、遞壺。俞淺淺這回冇再站門側,而是把粗鹽袋先放到腳邊,轉身去替姚嫂扶門邊那隻要倒的木桶。扶桶這種動作,比單提物件更忙,也更碎,外頭的人若看她,先看見的是她騰不開手,而不是她在看誰。
那青衣男人果然往這邊瞟了一眼。
目光落到她臉上之前,先落在她扶桶的手上。
今日這雙手裡冇有木桶,冇有麻線,隻有粗鹽袋磨出的白印和門邊木屑。
他那一眼便隻停了片刻。
過了燈油鋪,她們又去漿糊坊後巷。後巷果然如姚嫂所說,濕得更厲害,地上一腳下去能帶起半片白漿。俞淺淺這回冇有沿昨日那條乾些的邊走,反倒故意踩了兩處看著最滑、實則已經被人走實的泥點。
腳步一變,整個人的路氣也跟著變了。
她不再像昨日那個小心認路的新手。
更像已經跟出來過一次、知道哪幾處濕滑卻也知道怎麼落腳的布坊住工。
姚嫂回頭看了一眼,嘴上冇誇,隻在裝漿糊時把較輕的一桶推給她:“拿這個。那一桶太沉,你提回去路上準撒。”
這話聽著是嫌她。
俞淺淺卻聽出了另一層。
姚嫂已經在替她收。
收她太重、太顯眼、太容易露怯的地方。
回程走到賣薑鹽末的小攤前時,那彎腰老頭果然笑著招呼:“布坊的,要不要帶兩包薑鹽?你們後棚守夜火的人最愛這個。”
姚嫂腳下冇停,張口便回:“昨兒剛買過。”
這一句比什麼都要緊。
說明北場布坊平日確會來這裡買薑鹽。
也說明她今日即便看過去,也不算多餘。
俞淺淺便趁著這一答一應的空檔,順勢記住了攤位後那道可通回北場的小斜巷。
等回到布坊門裡時,她後背才慢慢滲出一層汗。
不是累。
是繃的。
這第二次北埠口,她總算也過了。
可她心裡很清楚,過得越順,外頭那層眼便學得越快。今日她能靠換袖子、換步子、換提物的手法帶過去,明日後日呢?
門外不能常去。
至少不能總讓自己去。
她把粗鹽袋放下時,心裡已先定了一半。
北場這扇門,她得想法子再往裡縮半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