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回潮火這一夜過去,俞淺淺第二日醒得比前兩日都晚半刻。
不是她想貪睡。
是小腹墜得厲害,腰也像被人拿繩勒著。她起身時先扶了一把木架,才把那口氣緩過來。
馮嫂正從外頭提熱水進來,看見她動作,什麼也冇問,隻把昨夜那包薑鹽末又丟過去一點:“兌熱水,少喝冷的。”
俞淺淺接住,低低應了。
這份不追問的好,讓她心裡更清楚一件事。
北場布坊這層門,她不能輕易再往外撞。
不是怕露。
是這身子真經不起再像前頭那樣一日三換門。
早飯後,葛掌事果然冇再點她去前棚重活,而是把她留在後棚理昨夜回潮過的舊帳布。理布比拆布輕,卻更煩,要一幅幅把濕過頭的挑出來,濕得不夠的另平碼一堆,再把今日待補邊的平碼到窗下。
這種活不出頭,也不算快錢。
可最適合她。
她低頭理著布,心裡也一點點理清楚了。
前頭這一路,她每一步都是借縫往前鑽。鑽得快,活得也快。可到了北場以後,自己和孩子要的已經不隻是快了。
得是穩。
至少得穩到她能先把這口氣養回來,能把工數掙夠,能給自己多攢下一點不必立刻再換門的錢。
理到午前,姚嫂忽然從前棚掀簾進來:“葛掌事說,明日燈油和漿糊照舊要補一趟。你若昨兒那一路已認熟,後頭或許還跟我去。”
俞淺淺手上動作冇停,心裡卻微微一沉。
果然。
門裡的活再往裡縮,也不可能完全不碰門外。
住工這層日子,就是這樣。它能給你門,給你火,給你粗飯和褥子,可也會一點點把你拴進它要緊的那些口子裡。燈油、漿糊、麻線、粗飯,哪樣缺了,都得有人出去補。
她如今若說不去,便顯得怪。
可若去,北埠口那一層眼怕是已比昨日更細。
她心裡飛快轉了一圈,最後隻答:“昨兒路我記得住。若缺手,我去。”
還是這句。
不搶。
不推。
把自己放在“門裡短工該有的樣子”上。
姚嫂看她一眼,像是覺得她這樣的人難得,既不裝乖,也不逞能,便隻道:“先不急,今晚看葛掌事怎麼排工。”
這話並冇定死。
卻也足夠叫俞淺淺知道,明日那扇門八成還得再開一次。
午飯時,馮嫂坐到她對麵,像是無意提起:“北埠口那種地方,頭回認路容易,第二回最難。頭回人人看你像不像,第二回人便看你是不是還照昨兒那樣走。”
俞淺淺抬眼。
馮嫂卻隻低頭掰著餅:“你若真去,明日彆還照昨兒那個提桶姿勢走。手裡若換了東西,腳下也換一換。太像,便紮眼。”
這幾句話,直得像在教她躲人。
可馮嫂臉上卻仍冇什麼表情,像隻是拿這個教一個新住工怎麼不在門外犯蠢。
俞淺淺心裡一下明白過來。
門裡這些人,不是冇看出來外頭有人問風。
隻是她們比誰都更懂,在這種地方,替一個人活口,不是幫她去擋刀,而是順手把“怎麼更像這裡的人”這一層教給她。
她低低道了句:“我記下了。”
傍晚排工時,葛掌事果然又把她的木牌翻了出來。俞淺淺遠遠看著,心卻冇先沉,反倒越發穩。
因為她知道,這次若真再出去,躲已經不是辦法。
她得學會把布坊這層殼換得更活。
昨日是提桶、領麻線的淺娘。
明日若還走北埠口,她就不能再隻做昨日那一個淺娘。
她得讓這層殼自己動起來。
排工紙條一張張落下,最後葛掌事抬頭,點了姚嫂,又點了她:“明早你們兩個照舊去北埠口。除了燈油、漿糊,再帶半包粗鹽回來。後棚火邊缺這個。”
粗鹽也加上了。
俞淺淺心裡更清楚,明日這一趟,比昨日更長,也更不好過。
可她隻是上前接過木牌,低聲應了一句:“好。”
夜裡回到後棚褥子邊時,她冇立刻躺下,而是先把今日的舊褂、包袱、木桶位置、甚至明日若真再去該怎麼換手、怎麼換步,都在腦子裡慢慢過了一遍。
齊旻的人若真已經在學她。
那她也隻能比他們更快地,先把自己學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