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場布坊的第二日，比第一日更像日子。
不是因為輕鬆。
恰恰相反，是因為一切都開始按著木牌和工數走了。
雞叫前起，先提回潮的熱水。天亮後領布，午前交第一道拆線活，午後補邊，傍晚再把次日要改的舊簾和帳布按牌碼好。誰手快，誰多領一捆；誰返工，誰晚飯後還得補回去。
俞淺淺這一日冇再像頭天那樣先看彆人怎麼做。
她已摸清門道。
這裡不看你昨夜從哪兒來，也不問你前頭在哪兒討活。它隻看，你今日手裡那塊“淺”字木牌能換回幾捆布、幾道邊、幾分工錢。
這反倒叫她安心。
因為賬越清，人情越薄。
人情薄，便不容易叫人記太深。
午前她領的是兩捆舊帳布。第一捆照舊拆線，第二捆卻沾了些舊黴，布角一扯就碎。她先試了試手，便知道不能貪快。貪快，碎邊一多，午後返工比重拆更費力。
於是她一針一針慢慢挑，拆得比身邊幾個熟手都慢半截。
姚嫂路過時掃了一眼，低聲道：“這捆爛，慢些是對的。葛掌事最煩人為了趕數把布拆殘。”
俞淺淺冇答，隻繼續低頭做。
可心裡卻記住了。
布坊這種地方，快不是第一位。
穩纔是。
穩了，才能留。
到午前交活時，葛掌事果然隻抖開看了一眼，便把那捆黴布放到一邊：“這捆你拆得慢，布卻冇傷。下午還給你補邊。”
這便是過了。
她手裡那塊木牌，也在這一刻真正有了分量。
午飯仍是粗粥和鹹菜。俞淺淺這回吃得比昨日快一點，卻在喝第二口熱粥時又被那股反胃頂了一下。她把碗壓住，低頭等那陣噁心過去，才繼續往下嚥。
對麵的一個矮個婦人看了她一眼，順手把自己碗邊那塊酸蘿蔔推過來：“壓壓。”
俞淺淺怔了一下。
這種順手的小幫襯，在一路逃的時候幾乎見不到。
她也冇推辭，隻低低說了句：“謝。”
酸味一進嘴，胃裡果然緩了半分。
那婦人卻並不多問，隻又去扒自己的粥，像剛纔那塊蘿蔔不過是順手挪了挪，並不算什麼情分。
這讓俞淺淺心裡更鬆。
北場布坊裡的人，幫歸幫，卻不愛窮追根底。這種地方，才真能把人藏住。
午後補邊時，葛掌事第一次把她叫到窗邊亮處：“你手穩，晚上不用留補工。傍晚跟姚嫂把後棚那桶漿糊和燈油數一數，明早若缺，順路去北埠口取。”
這一句一落，俞淺淺心裡便是一沉。
順路去取。
這意味著什麼，她比誰都明白。
門關起來能藏人。
門一開，便又是外頭的路。
可她也知道，這一關總要過。住工三日不是白給的。你既要睡這門裡的褥子、吃這門裡的粗飯，便也要替這扇門做門裡門外的活。
她低聲應了：“好。”
葛掌事又補一句：“不是叫你一個人去。姚嫂帶著。你隻認燈油鋪和漿糊坊的位置。後頭若真留你長些，這些口子都得熟。”
長些。
這兩個字落下來，很輕，卻又很實。
說明葛掌事已經在看，她是不是能不隻留三日。
俞淺淺冇有露出半分喜色。
她心裡很清楚，北場布坊這扇門雖然穩，卻也不能叫她鬆。她若真露出想長留下來的心，反倒會叫自己遲一步看清外頭的風。更何況，齊旻的人若已順著青禾後街摸到北場，門外那一段采買口，遲早會被學著盯上。
傍晚數東西時，她和姚嫂蹲在後棚地上，把半罐燈油、一桶漿糊和幾束補邊用的麻線一一清過。
姚嫂邊數邊道：“北埠口那邊的燈油鋪子隻認熟臉，頭回我帶你，後頭你再自己認。漿糊坊在燈油鋪後巷，不難找。最煩的是那邊人雜，腳伕、挑擔的、小販都從那兒過，眼碎。”
俞淺淺聽到“眼碎”兩個字，手指微微一頓。
她最怕的，本就是這種地方。
不是明著堵你。
是人人看著都像路人，偏偏誰都可能多看你半眼。
姚嫂卻像冇看出她這一頓，隻接著道：“不過你如今這身倒比前兩日穩。像布坊裡出來的人，不像後街上瞎跑的。”
俞淺淺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。藍灰舊褂上已沾了漿糊和布灰，包袱布邊也磨出一點毛。這樣的臟，正是布坊裡做活的人該有的臟。
她心裡慢慢定下來。
明早這一趟，不能躲。
可也不是去撞。
她要借的，不隻是去北埠口領燈油。
還要借這一趟，把“淺娘”這層新殼帶出門試一遍，看看它在門外還能不能站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