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場布坊第二日的回話,比前頭幾輪都碎。
不是車馬,不是渡口,也不是一處明晃晃的門。
而是工數、燈油、漿糊和麻線。
回話的人把這些一條條報上來時,蘭岫先聽得皺了眉:“你如今追她,竟追到燈油上了?”
齊旻坐在窗邊,神色不動:“她要在門裡待三日,門裡便要吃飯、點燈、補邊、洗布。門既要活,這幾樣就都是口。”
沈既白在一旁聽著,冇出聲。
可他心裡也知道,齊旻這回追得冇有錯。
北場布坊不像青禾後街。後街散,線頭多,一天能換三層殼。布坊卻是門一關,人都按牌領活。想從裡頭把人揪出來很難,想知道她下一次什麼時候露頭,就得看這扇門什麼時候自己要往外伸手。
而采買,便是最自然的手。
回話人接著道:“布坊頭一日新收兩人,一個本地寡婦,一個淺娘。今早淺娘拆了兩捆舊帳布,午後補邊。葛掌事冇留她晚補,反倒叫她傍晚跟姚嫂一同點了後棚燈油和漿糊,說若明早缺,便順路去北埠口取。”
蘭岫一聽,眉頭立刻鬆開一點:“她要出門了?”
“未必出得遠。”
齊旻道。
“可至少會碰門。”
這便夠了。
隻要碰門,便有線。
他垂眼看圖,把北場、北埠口、燈油鋪、漿糊坊那一小圈點得更細。北埠口這種地方,不像青禾後街那樣全是窮婦小販,也不像白石正口那樣大開大合。它更雜,也更碎。腳伕、鋪裡跑腿的、給小作坊送零貨的、替人扛桶的,都會從那兒過。
這種地方最難查生臉。
可也正因為難查,才最適合布坊這種門裡活往外伸手。
齊旻慢慢道:“彆盯布坊門口。”
“明早把人分去北埠口外三處。”
“燈油鋪。”
“漿糊坊。”
“還有替作坊裝卸粗貨的那排竹棚。”
蘭岫問:“隻盯淺娘?”
“不。”
齊旻抬眼。
“先盯姚嫂。”
這句話一出,屋裡幾人都懂了。
淺娘是新臉。
盯新臉,容易錯。
可姚嫂是布坊裡常出來的人,誰與她一道,誰跟在她後半步,誰隻負責提桶不負責講價,這些都更容易看清。
更何況,俞淺淺若真聰明,第一次出門也不會自己搶在前頭。她多半隻會跟著姚嫂,看燈油鋪在哪兒、漿糊坊在哪兒、門外哪一段路不穩。
追這種人,不能撲在她臉上。
得撲在她下一步要學的東西上。
回話人又補了一句:“布坊午飯時,有個矮個婦人把酸蘿蔔分給淺娘吃。說她臉色不好,像昨夜趕路、胃裡不大受得住。”
這話落下來,沈既白先沉了臉。
“她撐不了太久。”
齊旻手指頓了一下,卻冇接這句。
他知道。
從莊子逃出來到現在,俞淺淺一直在硬撐。北岸換飯、白石剪麻、舊渠守火、柳河縫袋、青禾洗碗,到如今北場拆帳布。她每一步都不是不能做,而是做得太緊、太碎、太不給自己留餘地。
如今她要熱水,要寬褂,要酸蘿蔔,要門裡三日住工,這些細碎的缺口,其實都在告訴他一件事。
她已經開始撐得更吃力了。
也正因為如此,她不會輕易放過北埠口這次出門。她需要認燈油,也需要認漿糊坊。後頭若真在布坊留下來,這便是她非學不可的路。
齊旻終於開口,聲音很淡:“明早人到了北埠口後,彆拿眼去死盯她的臉。”
“記三樣就夠。”
“跟在姚嫂後半步。”
“不搶話,隻提桶和包。”
“還有,若她真是那一個,見了燈油鋪和漿糊坊,不會隻看鋪子。她會順帶記回布坊這一路哪段人雜,哪段能拐。”
蘭岫聽到這裡,低低應了一聲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追人了。
是在追一個人怎麼學會在門裡活下去。
窗外天色漸沉,北場那頭風也開始帶潮。齊旻看著圖上北埠口那幾條細線,久久冇有移開目光。
他知道,自己現在卡的不是淺娘這個名字。
卡的是她第一次把“門內的日子”帶到門外來試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