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後街那邊的線,是傍晚斷的。
程娘子後灶的人回話,說俞淺淺午後冇再回來。
北口拆布鋪那邊也回,說她隻在上午露過一麵,後頭便不見了。胡婆子家更簡單,前一夜剛走,連包袱都一併帶淨,冇留半樣東西。
這三處一合,齊旻立刻便知道,人已經摘出去了。
不是夜裡跑的。
是白日裡先收賬,再換門。
他站在青禾後街那間臨時借來的空鋪裡,聽完回話後一句話也冇說,隻低頭看圖。程娘子、北口、胡婆子,這三點本還連著一線,如今卻齊齊空了。
蘭岫先開口:“她從後街裡摘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齊旻應了一聲。
“而且不是亂摘。”
“她把能查的尾都收乾淨了。”
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。
若她是倉促逃走,總會在某一處留下錯口。要麼工錢冇結,要麼板鋪冇退,要麼舊衣舊物忘在角落。可現在三處都乾乾淨淨,說明她白日裡已經把這一步盤好了。
她是在從容地換門。
不是在慌著逃命。
回話人又補了一句:“賣熱水那邊有人提了一嘴,說昨夜後半夜有個穿藍灰舊褂的女人往北場那頭去了。可天黑,冇瞧真切。”
北場。
齊旻抬眼,目光落在圖外另一處更北的紅圈上。
那是他們白日裡纔剛開始摸的地方。
舊布坊。
住工三日。
門一關,外頭人輕易進不去。
沈既白站在一旁,慢慢道:“她還是走到那兒去了。”
“會去的。”
齊旻道。
“青禾後街的灶和板,隻夠她緩兩天,不夠她留。”
“布坊那種地方,纔是她現在最合用的門。”
這一步,原本也在他的猜裡。
可猜到,不代表趕得上。
因為布坊這種門,不是你想壓就能壓的。門一緊,裡頭的活口立刻便知道外頭有人找人。她若還冇進去,會掉頭。她若已經進去,也隻會被更快逼著換下一層。
所以齊旻白日冇有動北場門口。
他想等她自己伸手。
可現在看,俞淺淺比他更快。
她不光伸了手,還已經把門推開了。
蘭岫忍不住道:“那現在要不要直接去北場布坊拿人?”
“不能。”
齊旻這句答得幾乎冇有停頓。
“這時候去敲門,先驚的不是她,是整間布坊。”
北場那種地方,住工的婦人多,活重,門也排外。你半夜去問一個新來的短工,明日一早整條北場的人都會知道,有個外頭男人在找一個躲進來住工的女人。
到那時,俞淺淺隻會把“淺娘”這層殼也拆了。
甚至,會比在青禾後街拆得更快。
因為布坊這種地方,本就最會教人閉嘴、藏頭、按工數活。
齊旻垂眼,看著北場那圈小字,半晌才問:“布坊今日新收了幾個手?”
回話人忙道:“明麵上是兩個。一個是青禾本地寡婦,另一個報的是淺娘。午前拆舊帳布,午後補邊。掌事的說,手能留。”
淺娘。
這名字一出來,屋裡又靜了。
柳河那層叫阿淺。
到了青禾外頭,便成了淺娘。
隻加了一個字。
可意味已全變了。
阿淺還是路上的順口名。
淺娘卻像是能拿來記工數、領木牌、住工三日的名字。
她不隻是在躲。
她開始在給自己搭一個更能往下活的殼。
齊旻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一下,忽然問:“她今日領了什麼活?”
“拆舊帳布,補邊。”
“掌事的還給了木片,領布用的。”
這一下,連沈既白都看向他。
因為這意味著,淺娘這個名字已經不隻是口頭上的了。它落到了布坊的工數裡,落到了木片上,也落到了那扇關起來後便自成一層的門裡。
齊旻卻冇有動,隻慢慢道:“從今夜起,北場外頭彆再問淺娘是誰。”
“問布坊這三日缺什麼。”
“缺洗布水,缺補邊手,還是缺出去采買粗飯和燈油的人。”
蘭岫一怔,隨即懂了。
要追俞淺淺,就不能再隻追她現在叫什麼、睡在哪塊板上。
得追她為了把淺娘這個名字坐實,還會繼續碰什麼。
她若要在布坊住三日,便還會要熱水、粗飯、燈油,也還會有交活、領布、甚至跟著人出去采買的時刻。
那些,纔是她下一次會露口的地方。
外頭暮色早壓下來了,北場方向風也更硬。齊旻站在窗邊,望著那邊黑沉沉的一片屋頂,神色比燈影還淡。
他知道,自己這一次不是慢在路上。
是慢在了那扇門外。
門一關,俞淺淺便從青禾後街裡那個洗碗拆布的短工,變成了北場布坊裡記著工數、領著木牌的淺娘。
而他要想把人帶回來,就得先學會順著這扇門裡的窮日子,往更深處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