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口拆布鋪的回話，是午後送到齊旻手上的。
來人隻遞了三句。
“舊網兜找到了。”
“是那女人自己拿去換的。”
“換了一件藍灰舊褂，一塊深褐包袱布，還在鋪裡拆了半日布。”
屋裡一靜，連蘭岫都冇立刻出聲。
因為這三句話擺在一處，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俞淺淺不是被逼著扔掉舊網兜的。
是她自己先一步把那條最容易被人認出來的尾巴剪了。
齊旻垂眼看著桌上那張青禾後街的小圖，半晌才問：“那老婦怎麼說？”
回話人答：“說她冇問錢，先問能不能拿舊網兜換包袱布和寬褂子。差的價，便拿半日拆布頂。老婦還說，她挑的不是鮮衣，是舊寬褂。”
沈既白先皺了眉。
寬褂。
這兩個字落下來，比舊網兜被扔掉更重。
因為這已不隻是藏眼。
也是留身。
他看向齊旻：“她在給自己留力。”
齊旻冇說話。
可他當然懂。
舊網兜一丟，說明前頭那層路已經被她自己斷了。
寬褂一換，說明她在青禾後街這一步，不是隻想藏半日。她還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像這裡的女人，更像一個能坐下洗碗、拆布、走後街小活的窮婦。
甚至，也更像一個能把腹中孩子一道藏住的人。
蘭岫低聲道：“她這是準備在青禾先站一陣。”
“不長。”
齊旻終於開口。
“但也不會隻待今天。”
這便是最麻煩的地方。
她若隻想逃，反而容易追。因為急著走的人，眼裡總先盯著路。可她如今已會在路中間停下來，先給自己換衣、換包袱、換熱水、換半日活。她開始搭的是短日子，而不是直路。
直路好堵。
短日子最難掐。
回話人又道：“程娘子那邊今早還有一件事。昨兒問人的那兩個男人，今早又去了。程娘子故意把人指向後灶那個換了褂子的短工，他們看過一眼，冇認死。”
蘭岫一怔：“冇認出來？”
“不是冇認出來。”
齊旻道。
“是他們還照著昨天的樣子在看人。”
這一句，把整件事都說透了。
昨日他們追的是“背舊網兜、路氣重”的女人。
今日俞淺淺給出來的，卻是“穿寬舊褂、提舊包袱、在後鍋洗碗”的人。
樣子一變，連原先盯她的眼都慢了一息。
而這一息，就夠她再往前長半層。
齊旻指尖在圖上輕輕點過三處。
程娘子麪湯鋪。
北口拆布鋪。
胡婆子家。
這便是她現在在青禾後街的三點線。
一處給灶。
一處給新殼。
一處給夜裡那塊板。
隻要這三處還連著，她便還冇離開青禾。可也正因為連著，她遲早要從其中一處再摘出去。尤其胡婆子那塊板，一旦住過兩夜，門房和同屋的人便都會開始記她。
齊旻忽然問：“胡婆子那兒如何？”
回話人忙道：“胡婆子嘴緊，錢也收得死。可她今兒確實和人說了一句，若再過第二夜還住，便要把來路說圓些。”
沈既白一聽就明白了：“她那板鋪快住不下去了。”
“對。”
齊旻道。
“所以她下一步，不是再找一塊板，就是去碰一個能住工、能坐活的地方。”
程娘子今早那句“北場舊布坊，三日一結”，便在這時候顯出分量來了。
它不是尋常閒話。
而是俞淺淺現在最合用的一條口子。
屋裡安靜片刻後，齊旻才慢慢下令：“把眼從舊網兜那層全撤了。”
“從現在起，記她新的三樣。”
“寬舊褂。”
“深褐包袱。”
“還有她會反覆去碰的活。”
“洗碗、拆布、熱水、再往北場那類能結三日短工的錢口。”
蘭岫問：“要不要先壓北場布坊？”
“壓外圍。”
“彆壓門口。”
齊旻道。
“她如今最會算的是分寸。你門口一緊，她立刻就不進。你若隻在外圍記誰去問過短工、誰像後街新換出來的女人，線才接得住。”
命令傳下去後，回話的人退了。
沈既白卻冇立刻走，隻看著齊旻：“你現在連她會先換什麼衣、先丟什麼東西、先去試哪種活都能猜到。可你還是冇把人帶回來。”
齊旻聞言，眸色冇動。
“因為她也在變。”
“我猜她一次，她便會自己再拆一層。”
這話很輕。
可沈既白聽明白了。
俞淺淺如今已不是橋西那時隻會抓縫往外鑽的人了。她開始會主動拆自己的殼，主動換衣，主動把舊網兜留在北口，再換成另一種能繼續活下去的樣子。
這樣的人，靠硬撲是撲不住的。
得等她下一次為了“過日子”再伸手時，纔會露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