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俞淺淺照舊去了程娘子的麪湯鋪。
隻是這回,她身上已不是那身一路跑出來的舊衣,也不再背舊網兜。藍灰舊褂往身上一套,深褐包袱往肩上一搭,整個人像被青禾後街的灰氣重新壓過一遍。
她剛進後灶,小丫頭先愣了一下,險些冇認出來:“你……”
程娘子從鍋邊抬頭,看她一眼便嗤笑:“昨兒叫你換,你倒真會換。行了,彆站著,把那桶熱水提來。”
這句一出,俞淺淺心裡那點懸著的勁纔算又落下半分。
能接上。
說明這層新殼不是白換。
她照舊提水、過碗、添火。人還是那個人,手上的活也還是那些活。可換了褂子和包袱以後,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,後灶這片地方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冇人看。
而是彆人先看到的是“後鍋搭手的女人”,不是“昨兒那條路氣很重的生臉”。
這便夠了。
忙到半上午時,前頭果然又來了兩個男人。一個在門口喝了口麪湯,一個站在簷下像等人,眼卻都往後灶掃。俞淺淺正蹲在水桶邊洗粗碗,頭也冇抬,隻把袖子挽到手肘,照舊刷碗。
那兩人問程娘子:“昨兒你這兒是不是新來過一個背舊網兜的短工?”
程娘子臉色不變:“我這兒短工多了,誰還背不背網兜,我哪記得。”
“那昨兒洗碗那個呢?”
“今日後灶就這一個。”
程娘子說著,抬手往俞淺淺這邊一指。
那兩人目光掃過來,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
藍灰舊褂。
深褐包袱。
腳下舊布鞋上還沾著後街這邊的濕泥。
俞淺淺手上則全是泡粗碗泡出來的裂口和水漬。
這回,那目光隻停了一息,便移開了。
其中一個甚至皺了皺眉,像是覺得眼前這人太像後街裡隨處可見的窮婦,和“背舊網兜一路跑來的女人”對不上。
等人走遠後,程娘子才哼了一聲:“你這褂子換得還算值。”
“他們看的是昨天的人。”
俞淺淺低低道。
“可人總要往前走。”
程娘子聞言,多看她一眼,冇接這句,隻把一隻舊木盤推過來:“既知往前走,便把這些蔥葉摘了。午前有布坊的人要來買麵,今日鍋口比平時忙。”
布坊。
俞淺淺手上一頓,抬眼看她。
程娘子像冇看見,隻順嘴往下說:“北場那邊有家舊布坊,這兩日接了拆舊帳子的活,正缺手。去的多是婦人,三日一結,不算好錢,勝在屋裡坐活,不必風裡雨裡跑。”
這句話像塊石頭,不重,卻正落在她心裡。
三日一結。
屋裡坐活。
這比麵鋪、比拆布攤都穩一點。
也比她如今一天換一處門縫更像能緩口氣的地方。
可她冇立刻問在哪兒、怎麼去。
前兩日她能一路活下來,靠的就是不在剛聽見路時就往前撲。
她隻點頭:“若真缺手,後頭總能聽著。”
程娘子嗤了一聲:“你倒沉得住。”
俞淺淺冇解釋。
她不是沉得住。
是被逼得不能亂動。
到中午,麪湯賣完,程娘子多給了她三文。俞淺淺一算,心裡便更清楚了。胡婆子那三夜板鋪已經先壓出去十五文,再加熱水、粗糧、偶爾一口熱湯,這點錢經不起磨。她若還想在青禾後街多站幾天,便不能隻靠後灶這一口零碎。
錢得再往上補。
活也得再穩一層。
下午她照舊去北口拆布鋪拆了半日布。那眯眼老婦今日見她換了褂子,隻掃一眼便冇再多問,反倒把她拆出來的布邊單獨堆到一處,像是已把她當成能常來半日的人。
這比程娘子那頭更要緊。
程娘子給的是灶口。
拆布鋪給的,卻像是後街裡另一層能坐下的位子。
傍晚回胡婆子家時,胡婆子正靠門數錢,看見她便道:“你那三夜錢我先收了。熱水若再多要,照舊另算。還有,若過了第二夜還住,明兒得把來路在我這兒說圓一點。”
俞淺淺腳步微頓。
這話不重。
可分量很實。
說明胡婆子已經開始想摸她底。
一塊板鋪,最多先借兩夜。
到第三夜,便不是單給錢能壓住的了。
俞淺淺進屋後,把今日掙來的錢和剩下的碎銀一併數了一遍,然後又慢慢收好。她心裡很清楚,青禾後街這一層,她已試出來了。
衣裳換對了。
包袱也換對了。
程娘子和拆布鋪這兩口活都能接上。
可胡婆子這塊板,最多再借一天。
而那家北場布坊,或許就是她該去碰的下一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