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淺淺第三日冇再先回程娘子那兒。
她先去了北口拆布鋪。
不是因為程娘子那邊的活不夠穩，而是因為她心裡已經有數。麪湯鋪能給她一口灶、一碗熱湯，也能替她在青禾後街立住“後鍋短工”這層殼。可真要再往下活，它給不了她夜裡能多留一步的地方。
胡婆子那塊板，更彆提。
錢壓得住一夜兩夜，壓不住第三夜之後的來路。
所以她今日要先碰的，不是灶。
是能住工的地方。
拆布鋪那眯眼老婦今日比前兩日更早開門，門口已堆了兩大包舊帳布。俞淺淺一過去，老婦便把一把小剪扔給她：“來得正好，北場布坊今兒還要收兩手快點的去拆舊帳子。你若隻想在我這兒耗半日，便坐。你若想往上走一層，晌午前去布坊門口碰碰。”
這話來得直。
俞淺淺心裡也直直一動。
終於等到了。
可她冇有立刻起身就走，隻先坐下拆布。
老婦斜眼看她：“不急？”
“急也不能空著手去。”
俞淺淺答。
“至少得讓人先看見，我這手真能做活。”
老婦聽完，隻哼了一聲：“倒比許多隻會張嘴問工的人像樣。”
這正是俞淺淺要的。
她如今學會的，不是哪裡有門便先往裡衝，而是先讓自己配得上那扇門。前頭曬魚棚如此，白石剪麻如此，舊渠守火如此，到了青禾，也一樣。
拆到半上午，北口果然來了個替布坊跑腿的婦人，手裡拿著一串門牌木片，站在門口問：“這兒可有肯去北場拆舊帳布的？三日一結，住棚，飯粗，錢也粗，可不欠。”
眯眼老婦下巴一抬，直接把俞淺淺點了出去：“這個手穩，話少。你若隻看能不能做活，帶她去。”
跑腿婦人上下打量俞淺淺一眼，先看她的新褂子和包袱，又看她拆布時冇停過的手：“你叫什麼？”
俞淺淺沉了一息。
阿淺這個名字在柳河用過，在青禾卻還冇真落牢。
到了北場布坊這種要住工三日的地方，隨手扔個名字過去便不夠了。可她也知道，眼下不是把真名遞出去的時候。
最後她隻答：“淺娘。”
比阿淺重一點。
卻還冇重到把前頭那層全捆死。
跑腿婦人並不在意名字裡的真假，隻又問了一句：“可有舊主可問？”
俞淺淺冇報胡婆子，也冇報程娘子，隻把眼前最能站住的這層遞出去：“青禾後街北口拆布的，程娘子後鍋洗碗的。你若隻問我會不會做活，這兩處都能問。”
這答法恰到好處。
不是空口。
也冇把自己的夜裡那塊板一起遞出去。
跑腿婦人想了想，點頭：“晌午後我回北場，你若真來，帶著你這手和剪子就成。”
說完，人便走了。
俞淺淺手上的布卻冇停。
她知道，這條路八成是真的。
可也知道，越像真路，越不能一聽見就立刻撲。至少在去北場前，她還得再把青禾後街這邊收一收。程娘子那邊得去回一句，胡婆子那板鋪也得算清，免得自己人還冇走，後頭先給人留下一串能查的亂賬。
午後她果然先去了程娘子那裡。
程娘子一聽她問北場布坊，先拿勺敲了敲鍋沿：“真想去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便彆拖到明日。”
程娘子道。
“後街這兩日風緊。你如今雖換了褂子，可問短工的人已經問到我這兒兩回了。北場那種地方雖苦，卻是屋裡活，門一關，比你在後街進進出出強。”
這句話，比北場本身更要緊。
說明她的判斷冇錯。
青禾後街這層，已到頭了。
再待，殼就要薄。
俞淺淺謝都冇謝，隻把今日那半日工錢收好，又去胡婆子家把剩下那一夜的板錢算了一回。胡婆子果然不退，隻翻了個白眼：“住不住都算你的。”
俞淺淺也冇爭。
能不爭，便彆多留話。
傍晚時，她揹著深褐包袱從後街往回走，路過拐角賣糖餅的小攤時，腳步忽然慢了一瞬。
那賣糖餅的男人她昨兒見過。
可昨兒他看的是來買的人。
今日他眼神卻先落在手上。
看的是誰手裡有粗繭，誰像常做洗碗拆布的活。
俞淺淺心裡一下就涼了半分。
齊旻的人果然已經順著她新的殼往下學了。
這就意味著，北場布坊這條路，不能再等。
今夜不走，明日再去，便未必還是她先碰門。
她收回目光，像什麼都冇察覺，隻順著後街繼續往前。
可心裡已經定下。
下一步，不再是借半口灶。
是去一個能住工三日、能把門關上的地方，先把自己和孩子一起藏進更深的一層日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