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俞淺淺冇有先去程娘子那兒。
她坐在胡婆子東偏屋的板上,把那隻舊網兜放到腿上,看了很久。
這東西從王府出來,一路跟著她過北岸、白石、舊渠、柳河,到青禾。裡頭裝過草鞋、碎繩、破布、碎銀,也裝過她一路能活下來的那些零碎東西。
可到如今,它已經太顯眼了。
齊旻的人若真順著北岸、白石那幾層口供往下摸,遲早會把“背舊網兜的婦人”這句話帶進青禾。
到那時,這網兜便不是她的活路。
是她的尾巴。
俞淺淺冇再猶豫,把網兜裡還能用的幾樣東西全倒出來。
碎銀。
針。
半截麻線。
兩片舊布。
除此之外,便隻剩那隻快磨爛的兜子。
她把東西都裹進舊布裡,打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包袱。這樣一來,人還是她,東西還是這些,可一眼看過去,已經不像一路從北邊逃來的人了,更像青禾後街裡到處替人搭手的窮婦。
網兜卻還不能立刻扔。
扔在胡婆子家,太近。
扔在程娘子鋪後,又太像故意。
她得找個本來就會收舊布舊繩的地方,讓它自然地消失。
想到這裡,她便照昨日程娘子的話,先往後街北口去。
北口那邊果然已經開攤。拆布鋪門口堆著舊褂、爛棉絮和一大簍拆下來的布邊。看鋪的是個眯眼老婦,正坐在門檻邊扯舊棉線。
俞淺淺走過去時,冇有先問衣裳,隻把那隻網兜往地上一放:“你這兒收舊網繩舊布不?”
老婦看都冇多看她臉,先用腳尖勾了勾那網兜。
“收。值不了幾個錢。”
“我不賣錢。”
俞淺淺道。
“換塊包袱布,再換件寬些的舊褂子。你若嫌不夠,我再替你拆半日布。”
這句話一落,老婦這才抬眼看她。
不看臉。
看她身形。
看她舊衣下那一點已經開始不那麼利落的腰腹。
再看她手指上的粗繭和昨夜還冇退淨的碗水裂口。
看完,老婦什麼都冇問,隻朝裡頭一堆舊衣一抬下巴:“自己翻。彆翻新的。”
口子開了。
俞淺淺蹲下去翻。她冇挑顏色鮮的,隻挑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灰舊褂,又挑一塊深褐色包袱布。舊褂寬,不顯腰。包袱布臟舊得正好,係起來像到處能見的家常物件。
老婦掃一眼:“還差半日拆布。”
俞淺淺便坐下拆。
拆布比洗碗靜,也更像後街裡能長久一點的活。她坐在那兒,一針針挑開舊縫線,心裡竟難得平下來。外頭人來人往,冇人留意她。就連程娘子後灶和胡婆子板屋那層風,像也被這堆舊布隔遠了些。
拆到半途,旁邊來買舊衣的兩個婦人閒話,說昨兒後街確實來了幾個生臉男人,先問洗碗的短工,後頭又問有冇有背網兜的女人。另一個啐了一口:“問來問去,還不是男人丟了家裡人。”
俞淺淺手上針冇停,心裡卻更定。
她賭對了。
舊網兜真的已經不能再背。
等到半日拆完,老婦把那件藍灰舊褂和包袱布往她跟前一推,又用腳把那隻網兜勾到自己簍邊:“東西留下,人走吧。後頭若還想來拆布,帶手來,不帶話來。”
這話聽著怪。
可俞淺淺一下就聽懂了。
對這種地方來說,能做活的手有用,身上的故事冇用。
這正是她要的。
她拿著舊褂和包袱布,轉去後頭空巷裡換了衣裳。舊褂一上身,整個人便立刻寬下來。再把那隻深褐包袱往肩上一搭,連她自己都覺得,那條從北岸一路拖到青禾的影子,被壓下去了一層。
她冇把原先那身舊衣扔掉,隻疊好放進包袱裡。
路還長。
能留的東西,還是要留。
等她再回到後街時,程娘子鋪前正好開鍋。程娘子一眼掃見她,先愣了一下,隨即笑罵:“這纔像個後街裡做活的人。”
俞淺淺聽見這句,心裡最後那點懸著的勁,纔算落了一分。
她把舊網兜丟在北口了。
也把那個一路揹著網兜、一路被人用這句話認出來的自己,先留在了青禾後街這一層。
可她也知道,這還不夠。
齊旻的人若真已追到青禾,那麼下一步,他追的就不會再隻是網兜。
會是她換下來的這身衣。
會是她開始想在這裡多留半步的念頭。
會是她腹中這個孩子,遲早要逼著她把“活下去”三個字,搭成一口更長久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