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後街第二輪迴話送來時,齊旻還在那間臨街空鋪裡。
外頭是賣布頭和舊簍的吆喝聲,裡頭桌上攤著青禾後街的小圖。程娘子的麪湯鋪、胡婆子家、北口拆布鋪、後街小橫巷,都被新添了紅點。
回話的人先報了兩句。
“那女人今早回了程娘子麪湯鋪。”
“洗碗、過粗碗、添火,活都接上了。午後程娘子還給了她一條舊圍裙。”
蘭岫先皺眉:“回去了?”
“是。”
回話人道。
“她不是借了門就跑,而是回去繼續做了半日活。後頭程娘子還提過一句,讓她若想在後街多站幾天,便去北口拆布鋪那邊換件舊衣。”
這一段話一落,沈既白先看向齊旻。
因為線又變了。
先前他們追她,追的是車、擔、夜路、板鋪。可到青禾後街這裡,她開始回頭把前一天借來的活重新接住。這意味著她不是隻想躲一天風。
她在給自己鋪能繼續留半步的日子。
齊旻垂眼看圖,半晌冇出聲。
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這一步轉得有多要緊。
俞淺淺若真隻想跑,她昨夜拿到胡婆子三夜板屋後,今早便該立刻換路。可她冇有。她回了程娘子那兒,繼續洗碗、添火、換熱湯。這說明她現在最急的,已經不隻是“離遠一點”。
她還要熱水。
要舊圍裙。
要一身像青禾後街女人會穿的衣裳。
甚至,還要能讓她白日有去處、夜裡有門縫的那一點規律。
齊旻忽然問:“她今日臉色如何?”
回話人一愣,忙道:“奴才聽程娘子提過一句,說她臉色差,像早起空得久。還見她捧著熱湯時停了一下,像胃裡不大受得住。”
沈既白眼神一沉。
這一下,連蘭岫也明白了。
不隻是趕路累。
還有腹中的孩子。
從莊子逃出來到現在,她一刻都冇真養過。北岸換飯,白石剪麻,舊渠守火,柳河縫袋,到青禾洗碗,樣樣都能撐,可撐不代表身子受得住。如今她要換舊衣、要熱水、要板屋,不隻是為了藏形,也是在替自己留力。
齊旻手指在圖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“她會去北口。”
“拆布,或舊衣。”
蘭岫道:“那要不要先在那邊收?”
“彆動。”
齊旻答得極快。
“她現在最怕的不是看見人,是被人硬掐斷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冷,也很準。
青禾後街這種地方,一旦有人在程娘子、胡婆子、拆布鋪這幾處明著拿人,整條街立刻都會知道“有個北邊來的女人在躲”。到那時,俞淺淺隻會連夜把舊網兜一丟,再鑽進更碎、更窮、也更難查的地方。
所以不能驚。
隻能跟。
跟她下一步會去碰什麼。
齊旻看著那幾處紅點,慢慢道:“把眼從胡婆子門口分半層出來。”
“一層去程娘子後鍋。”
“一層去北口拆布鋪和舊衣攤。”
“再有,盯賣熱水、賣舊布帶、賣寬褂子的地方。”
蘭岫聽完,先是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。
這些都不是尋常追逃時會先盯的口。
可放在俞淺淺身上,卻偏偏最對。
她現在要繼續往下活,最先缺的就是這些。
不是馬。
不是船。
甚至都不是下一個渡口。
而是一身能壓住人眼的新舊衣裳,一口熱水,和一點能讓她把腹中孩子也一併藏穩的緩氣。
回話人又補了一句:“後街夜裡還有一句閒話,說今日有兩個生臉男人,問過程娘子後灶是不是新來了個北邊短工,又問胡婆子最近是不是新收了女人。”
蘭岫臉色一變:“這風已經吹進去了。”
“她也一定聽見了。”
齊旻道。
所以她今夜未必還能睡穩。
也所以,她明日更會動。
可動,不一定是離開青禾。
也可能是在青禾裡先換一身衣,換一隻布包,換掉舊網兜和一路掛在身上的路氣。
沈既白站在一旁,低聲道:“你這是開始替她算衣裳和熱水了。”
齊旻冇否認。
他如今追她,已經不能隻看大路和夜路。
他得替她把那些窮日子裡的細處也算進去。她哪裡會停下來洗碗,哪裡會換寬褂子,哪裡會為一口熱水多留半日,哪裡又會因為一句風聲,在夜裡先拆掉舊殼。
這些,纔是她現在真正會露口子的地方。
屋外暮色一點點壓下來,後街的燈也次第亮了。齊旻看著圖上北口拆布鋪那一點紅,半晌才道:“明日天亮前,我要知道後街裡哪一家的舊衣被翻過,哪一家的熱水賣得比平日多,哪一家的短工忽然多出一個腰痠、話少、卻肯做活的女人。”
他知道,自己現在是在追一口越來越像真的日子。
而俞淺淺,就藏在那口日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