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夫，你在想什麼呀？”阿寧湊過來，兩隻小手托著下巴，好奇地打量著他。
謝珩被這聲脆生生的“姐夫”喚回了神。他斂去眼底翻湧的算計，低下頭看她，聲音放柔了幾分：“沒什麼。阿寧，我問你，那個柳大戶，以前來鬧過幾次？”
阿寧歪著腦袋，掰著短粗的小手指頭想了想：“好幾次呢。娘在的時候他就來過，娘沒了之後他來得更勤了，總是兇巴巴的。有一次最嚇人，他還帶了穿著黑衣服的官差來，說要查什麼房契，把院子裡的水缸都踢破了。”
謝珩眼神微微一閃。房契。 果然。人為財死，鳥為食亡。這偏遠小鎮的市井貪慾，和他朝堂上見的那些傾軋，本質上並無二致。
“那一次，怎麼樣了？”
阿寧撇撇嘴，一臉的驕傲：“我姐一點都不怕！她把房契拿出來，‘啪’地一下拍在案板上給他們看。那些人盯著看了半天，沒挑出毛病，隻能灰溜溜地走了。”
謝珩點點頭，沒再往下問。 柳富想要的根本不是所謂的“門風”，他要的是名正言順侵吞財產的藉口。
……
傍晚，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沈長玉帶著一身寒氣從外麵走進來。她手裡拎著空了的竹筐，肩膀微微塌著，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難看。
謝珩坐在暗處，目光極快地掃過她緊繃的下頜線，沒出聲。
倒是阿寧像往常一樣，歡快地跑過去抱住姐姐的腿：“姐！你怎麼纔回來呀？”
沈長玉動作一頓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將眼底的陰霾強行壓下去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寧的頭，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：“沒事，就是今天天太冷，生意不好，肉沒賣完。餓了吧？姐去給你熱粥。”
阿寧“哦”了一聲，乖巧地信了。
謝珩沒信。這丫頭哪怕是遇上大雪封山、一連幾天不開張，也能沒心沒肺地啃著冷饅頭罵罵咧咧。今天這副樣子，絕不是因為生意。
夜深了。 外頭的風夾著雪粒子，打在破舊的窗戶紙上沙沙作響。
昏黃的油燈如豆，在牆上投下搖曳的暗影。 謝珩終於開口了。
“柳富今天又去了？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沈長玉微微皺眉。
“猜的。”謝珩語氣平淡，“他今天帶什麼來了？官差？還是狀紙？”
沈長玉沉默了一會兒。看著他這副萬事瞭然於胸的模樣，她心底那股子憋屈和煩躁，忽然奇異地散了幾分，反而被氣笑了。
“你這腦子倒是挺能猜。”她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劣質黃紙，毫不客氣地扔到謝珩麵前的炕桌上，“自己看吧。那老不要臉的，今兒直接給我來了一記陰招。”
謝珩修長的手指夾起那張紙，湊近油燈。 是一張告示的抄本。字跡粗劣，用詞卻極其惡毒。
大意是說，沈長玉一介孤女，不守婦道，私藏來歷不明的野男人在家，敗壞了柳家的門風。現由族中長輩出麵大義滅親，收回其佔有的房產鋪麵。限三日內搬離，否則便扭送縣衙，浸豬籠處理。
落款處，不僅有柳富，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紅手印，大概是花錢雇來的柳家本家。
謝珩看完，極其平靜地將紙摺好，放下。
“私藏野男人。”他抬起眼，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，甚至還帶著幾分罕見的戲謔，“說的是我？”
沈長玉被他這不痛不癢的反應直接噎了一下。 這都火燒眉毛了，他竟然還有心思在這兒咬文嚼字？
她瞪他一眼，沒好氣地懟道：“不然還能是誰？我這屋裡，除了你喘氣，就隻剩後院那幾頭豬了！”
“他這告示，發出去沒有？”謝珩並不惱，繼續問。
“發了！”沈長玉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，“滿大街貼的都是！我剛纔回來的時候，連隔壁趙大娘都在探頭探腦地問，說我屋裡藏的那個‘野男人’到底長什麼三頭六臂的模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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